文章读本

2022-12-04 14:16

  所谓含蓄，相当于前段“品格”项中所说到的“慎戒饶舌”。换句话说，“不要说得太清楚”和“意思的衔接要留间隙”，就成为含蓄了。不过同一件事情为什么要另立名目再说呢？前一段是从礼仪的观点来看，这里则纯从效果来论，重复述说，也因为这是非常重要的要素，这本读本也可以说从开始到结束，几乎只在说含蓄这一件事情。

2022-12-04 14:14

含蓄

2022-12-04 14:14

  说到品格，换句话说就是合乎礼仪的做法，假定各位在很多人前面打招呼或演讲时，总要穿着适度，言语举止特别谨慎吧。同样的道理，文章是对公众说的话，因此当然也该保持一定的品格，谨守适当的礼仪才是。
然而，文章上要如何保持礼仪，则有以下各项准则。
一　慎戒饶舌
  1.不要说得太清楚
  2.意思的衔接要留空隙
二　用语不落粗俗
三　不疏忽敬语尊称

2022-12-04 14:08

品格

2022-12-04 13:58

这里所谓体裁，指文章的一切视觉性要素，可以分类如下：
一　振假名和送假名的问题
二　汉字和假名的搭配法
三　印刷字体的形态问题
四　标点符号

2022-12-04 13:58

体裁

2022-12-04 13:40

  所谓文体，指文章的形态或姿态，老实说，在前面的“调子”一项中，几乎已经说尽了。为什么呢？因为无论所谓调子，或所谓文体，只是从不同角度看同一件东西而已，实质上并没有改变。某一篇文章的写法，以语言的流动来看，以那“流露出来的感觉”称为调子；把那流动作为一种状态来看，就称为文体。因此流丽调、简洁调、冷静调，也可以直接称为流丽体、简洁体、冷静体。

  要勉强分类的话，可以把这口语体再细分为几种，我假定分为以下四种：
一　讲义体
二　兵语体
三　口上体
四　会话体
  整体说来，我们把今天所使用的文体称为口语体或言文一致体，也就是白话体，但严格来说绝对没有依照口头说的那样化为文字。比起文章体，当然已经大为接近口语了，但还是可以视为一种文章体。那么我的分类法，就是以实际上和口语的距离长短为准，或许名称取得不太恰当，但因为想不起其他名字，就暂且这样称呼了。

2022-12-04 13:39

文体

2022-12-04 13:39

  我想没有必要再细分下去，就到此为止，不过我想事先声明的是，并不是所有的作家都判然属于这五种。所谓体质这东西虽然是天生的，但也会因为这个人的境遇、年龄、健康状态等因素而产生后天的改变。因此，年轻时候属于流丽派，年纪增加后变成简洁派，或相反，各种情况都有。不过实际上，纯粹属于一方的作家很少，或流丽调三分简洁调七分，或冷静调五分简洁调五分，这样混杂着。此外像幸田露伴那样，虽然是不比鸥外差的学者，但他的调子却不冷静，反而是热情的，兼具流丽和简洁的特色。
  
  纯粹的作者，宜取其生性纯净清澄的地方，混杂的作者，则可以取其富于变化的地方，各有优美之处，不能一概断言谁比较好。但我读歌德的作品，虽然没有读过原文，从英文译本和日文译本所得到的印象是，同一篇文章，每当变换观点，感觉有时像流丽调，有时像简洁调，有时又像冷静调。这三种优点，似乎都分别非常完整地具备。像这样稀有的名文，正说明了作者天生才华的丰饶。

2022-12-04 13:37

  这派的人故意不理会、不喜欢节奏感。觉得稍微在往前进时，立刻又往左边敲敲往右边打打地写。读者在所到之处老是跌跌撞撞，不得不踢到石头、掉落洞穴、绊到树根。不过正因为行进中被这样阻挡，那洞穴、石头、树根才留给人忘不了的印象。因此这样的写法，并不是像第三种冷静派那样没有调子，而是本来对调子这东西感觉敏锐，反而抹杀调子，因此产生一种粗鲁生硬、有味道的调子，称为“粗糙调子”。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不仅把节奏也就是音乐性要素弄得粗粗糙糙的，连视觉性要素，文字的使用，也特意用片假名，或镶上奇怪的字，或把念法改变，或把字面弄得杂乱无章，等等，猛一看好像是头脑不好的人写的拙劣的文章。尽管如此，在这样的用心之下所写的恶文，应该可以说有恶文的魅力，能够强烈吸引读者。

2022-12-04 13:36

此外，简洁的调子也有一种变形，就是：
五　粗糙的调子
这如果不用心读的话会感觉像恶文。事实上，也可以称为恶文，不过和原本的恶文不同的是，写作者特别避开流丽调子和简洁调子，刻意写出生硬粗糙、像难走的凹凸不平的路那样的文章。因此这个人并不是不知道音调的美。他明明理解这样的感觉，却由于某种目的而故意写出不好读的文字。因为，如果写得滑溜溜太流畅的话，读者会被那调子所吸引而一口气读下去，恐怕来不及深入体会一字一句的意思。像搭上轻舟一样顺着平缓的溪流漂下，虽然漂流本身是一种快感，然而两岸的风景，山色、森林、树海、丘陵、村落、田园等，是什么样子，通过之后再回想时，因为应接不暇，记忆中竟没有留下任何印象。七五调的文章就最容易掉入这样的弊端中，马琴的小说也是这样，读起来调子非常爽快，内容却流于空疏。因此净琉璃作家近松门左卫门在《难波土产》中说，七五调过于流畅，最好避开不用。

2022-12-04 13:34

四　飘逸的调子
这以南方熊楠的随笔和三宅雪岭的文章最接近。小说家中我想不起符合的例子，不过我相信武者小路实笃有一段时期的作品，以及佐藤春夫的《小妖精传》，就略具这种趣味。

这种调子虽然是流丽调的变形，不过正如名称一样有飘飘然无从掌握的地方，因此无法说明技巧。总之，这写来不能有丝毫物欲。尤其想要写名文的野心更是最要不得。此外，想对世道人心有所助益，想去除社会的恶害之类，一切俗世的诸般俗心都必须断绝。换句话说，绷紧神经、竞争好斗、干劲十足，这些都是禁忌，凡事要不动气、不蛮横、轻松放手，以仙人般的心境去写。因此这不是能够教得了学得会的东西。只要达到这样的心境，不管用什么样的写法，都自然会写出这种调子，如果想要这样，或许去修行禅道是捷径吧。
  不过，这才正是真正东洋人所拥有的味道，也不妨说西洋文豪几乎没有一个人拥有这种风格。

2022-12-04 13:33

三　冷静的调子
出现在文章调子中的作者气质，可以大体分为《源氏物语》派即流丽派，和非《源氏物语》派即简洁派，再细分的话还可以延伸出几种，但我想总归不会超出这两种。不过，除此之外还可以想到所谓冷静的调子。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调子的文章。大多数人所写的文章，不是流丽的，就是简洁的，此外不管好坏，虽然可以感觉到某种语言的流动，但有时也有人会写停止流动的文章。这种文章，在形态上有的接近第一种，有的接近第二种，各有不同，初学者可能不容易辨识，不过细读之后，就会发现完全没有流露感。就像画了溪流的画一样，虽然呈现流动的形式，却以那形式静止着。不过并不是没有流露感就一定是恶文。也有所谓流动停滞的名文。而那最杰出的作品，就像充满深渊的清冽潭水那样，一直沉淀停在一个地方，像镜子那样用安静的表面清晰地映照出万象的形影，所写的东西一目了然，因此连读者的脑子里好像都被整理得条理清晰了似的。
  大体说来，写没有调子的文章以学者出身的人比较多。

2022-12-04 13:31

二　简洁的调子
这种调子在所有的方面，都拥有和前述“流丽的调子”正相反的特色。写这种调子的文章的人，希望一字一句的印象都能鲜明地浮现出来。因此句子连接的地方，也像一步一步用力踏过去那样，写来分得清清楚楚。虽然没有顺畅的感觉，不过流动中以一定的拍子反复，有一种刚健的节奏感。如果第一种调子是《源氏物语》派，是和文调的话，这就是非《源氏物语》派，是汉文调。于是那节奏的美感也和汉文的节奏相通。

2022-12-04 13:29

  所谓调子，就是文章的音乐性要素，因此这比其他任何要素都更属于感觉性的问题，但要以语言来说明却相当困难。换句话说，在文章之道上，我想最难教的，也和作者的天性有很大关系的，应该是调子。

  一　流丽的调子
前面已经说过《源氏物语》派的文章属于这种，流畅如水，毫无停滞的调子。写这种调子文章的人，不喜欢突显一字一句的印象。就这样，从一个字移到下一个字，为了让连接的地方不明显，尽量写得平顺流畅。同样地，从一个句子到下一个句子的移动，也把连接的界线弄模糊，哪里是前面句子的结束，哪里是后面句子的开始，刻意不分清楚。

2022-12-04 13:23

调子

2022-12-04 13:23

接下来我将最初列举的项目说明如下：
一　选择容易懂的词    这是用语的根本原则，所谓容易懂的词，当然也包含文字在内。
二　尽量选择自古以来大家用惯的古语
三　找不到适当的古语时，可以用新词
四　即使古语和新词都找不到，也要避免造词——自己创造新奇用语
五　有根据的语言中，与其引用罕见的、难解的成语，不如采用听惯的外来语或俗语

2022-12-04 13:22

  本来，要表现一件事情，有几种意思相同的用语可以选择，也就是所谓同义词。有必要尽量多了解同义词。最好能多读书，多记单词，存进随时可以拿出来用的记忆宝库里。不过除非记忆力相当好，否则很难在该用的时候从无数同义词中找出适当的来用，因此备有同义词辞典或英和辞典之类的放在身边就很方便。辞典在查证自己熟知却一时想不起来的词时很好用，但对于自己不熟悉的语言或世间不通用的困难文字，不管辞典上有没有，除非不得已，都应该避免使用。
  
  此外，以为只要翻辞典就什么字词都可以找到的想法也是错的。不要忘记，辞典所没有刊载的俗语、隐语、方言、外来语、新词之类，有时也是很适当、让人感觉很生动的语言。

2022-12-04 13:21

一篇文章是由单词构成的，因此不用说，单词选择的好坏是文章好坏的根本。关于选择方法，在这里提出我的心得。
总归一句话：不要标新立异。
这点若再详细说明，可以分成以下几点：
一　选择容易懂的词。
二　尽量选择自古以来大家用惯的古语。
三　找不到适当古语时，可以用新词。
四　即使古语和新词都找不到，也要避免造词——自己创造新奇用语。
五　有根据的语言中，与其引用罕见的、难解的成语，不如采用听惯的外来语或俗语。

2022-12-04 13:21

用语

2022-12-04 13:20

  正如前面一再说过的，要学文章，实际练习是第一重要的，理论不太有用。因此，以几个要素来分别讨论，似乎也于事无补。但不这么做就违背写这本书的旨趣了，于是我试着设定下列项目，把以上所述再详细说明一下。
首先我把文章的要素分为以下六点：
一　用语
二　调子
三　文体
四　体裁
五　品格
六　含蓄
  不用说，这绝对不是严密的分法，此外，这些要素应该也不能互相断然区别开，六种要素分别都含有其他五种，互相紧密关联，因此要一一完全分开说明，其实并不可能。那么，在说明其中一个要素时，经常会同时带到其他五个。
  此外，这六要素中的后四项，也就是文体、体裁、品格、含蓄，是我个人相信只有日文才有的特色。

2022-12-04 13:20

文章有六个要素

2022-12-04 13:20

三  文章的要素

2022-12-04 13:19

  在文艺之道上精进的人，细查之下，大概都有几分偏向某一方。至于我，以酒的偏好来说喜欢辣的，但文章却喜欢甜的，属于《源氏物语》派，虽然年轻时曾经对汉文风格的写法感兴趣，但随着年纪渐渐大了，对自己的本质有明确自觉之后，偏向渐渐变得极端起来，实在没办法。

  话虽这么说，感受性最好还是尽量放宽、加深，公平才好，不宜强行偏向一方，不过相信各位在广为涉猎、大量创作之中，可能就会自然地发现自己的倾向。这时候，不妨尽量选择适合自己倾向的文体，以期在该方面力求精进，才是上策。

2022-12-04 13:18

    此外，就像有人对气味感觉敏锐，有人对色彩感觉敏锐，也有人对文章天生感觉敏锐，就算不知道文法和修辞学，也自然能体会到文章的妙味。在学校里，往往有些学生其他学科成绩并不特别好，理解力也比一般人差，然而上和歌和俳句的课时，却能闪烁出比老师更灵光的洞察力，此外，在学习文字和背诵文章时，也显示出超常的记忆力。像这样的情况，就是先天具备对文章的感觉。不过，如果要说这既然是与生俱来的能力，那么后天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有用了，倒也不然。

  偶尔也有非常缺乏感觉性素质的人，经过不断地修炼依然没有进步，不过大多数人凭用心和修养，可以把天生迟钝的感觉磨练得敏锐起来，而且经常是越磨练，越发达。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把感觉磨练得敏锐呢？
尽量多读好作品，一再重复阅读。
这是第一重要的，其次：
自己试着写写看。
这是第二步。
上述第一条件，并不限于文章。所有的感觉都是在无数次重复中逐渐变敏锐的。

2022-12-04 13:18

  总而言之，所谓文章的味道，就像艺术的味道、食物的味道一样，鉴赏时，学问或理论都不太能帮上忙。例如看舞台上演员的演技，能看出巧拙之分的，并不限于学者。这需要对戏剧感觉敏锐，与其研究上百部美学和戏剧理论，不如“感性”第一。

  此外，要品尝鲷鱼的美味，如果说一定要先做这种鱼类的科学分析，一定会让大家笑话。事实上，像味觉这样的东西，是不分贤愚、老幼、学者、非学者的；品味文章也一样，要仰赖感觉的地方很多。然而，感觉这东西，天生就有敏锐和迟钝之分。味觉和听觉尤其是这样，被称为音乐天才的人，没有谁教，但听过某一个音就能感觉到那音色，分辨出那音程。舌头发达的人，吃了已经分不出原材料的加工烹调菜肴，也能说中是用了什么材料。

2022-12-04 13:16

  文章要精进，不能不知道什么是名文，什么是恶文。不过，文章的好坏是“难以言传的”，就像刚刚说过的那样，是超越理论的东西，因此除了凭读者自己的感觉去了解之外，别人是无法教的。如果一定要我回答何谓名文，我首先会说：
  能给人深刻印象并长久留在记忆中的文章。
  重复读几次越读越有味道的文章。

2022-12-04 13:15

研磨感觉

2022-12-04 13:15

  第一点想说的是：

  文法上正确的，不一定就是名文，因此，不要被文法囚禁。
整体上，日语中并没有像西洋语那样困难的文法。虽然有助词的用法、数目的算法、动词和助动词的活用、假名的注音用法等各种日语所特有的规则，不过只要不是专门的国学者，可能没有一个人写的是文法上完全无误的文章。此外，就算错了，实际上也没有妨碍地通用无阻。我常常觉得很奇怪，在电车上，车掌走过来问“有谁票没有剪吗？”，一面说着一面巡视，这车掌的话，以文法来解析，相当奇怪。不过这样也通用。如果要以文法正确的话来说，该怎么说呢？大概会变得很冗长而不容易听清楚吧。

  日语的句子不一定需要主语。说“好热啊”“好冷啊”“还好吗？”的时候，没有谁会一一去声明主语是“今天的天气”或“您”。光是“好热”“好冷”“好寂寞”就可以自成一个完整的句子。换句话说，日语中并没有英语文法中所谓的句子结构。不管任何短句，光是一个单词，都随时随地可以独立成为一个句子，因此我们并不需要特地去思考句子的问题。

2022-12-04 12:03

不要被文法囚禁

2022-12-04 12:03

二  文章精进法

2022-12-04 11:43

  换句话说，要用很少的语言暗示以引出读者的想象力，不够的地方让读者自己去补足。作者的笔，只要诱出读者的想象而已。这才是古典文的精神。西洋的写法尽量把意思限定在狭小细微的地方描写，不容许有些许阴影，没有留余地给读者去想象。

  西洋语言和汉语一样，动词在前，宾语在后；也有时态的规则，可以把时间划分得很细，前面的动作和后面的动作清楚分开；还有所谓关系代词这重要的词类，一个句子可以无限衔接其他句子，不会产生混淆；此外，单数复数、性别的差异等，文法上有各种规定。正因为有这样的结构，西洋文章才能累积使用许多词汇而意思仍然能通，但结构完全不同的日语文章中，要纳入像他们那样的行文方式，就像用盛酒的器具盛饭一样。然而现代人不太深入留意这些事实，只养成一味滥用语言的癖好。他们所写的文章，接近哪一种呢？与其说古典文，不如说翻译文。越是小说家、评论家、新闻记者等以文笔为业的人，这种倾向越强。

  总之，要知道在词汇贫乏、结构不完善的日语中，有足够的优点来弥补它的缺陷，必须充分加以利用。

2022-12-04 11:43

西洋文章和日本文章

2022-12-04 11:29

  虽说是口语文，也不可能完全忽视文章的音乐效果和视觉效果。因为，想要“让人明白”，文字的形态和声音的调子都拥有力量。读者自己在读的时候或许没有意识到这些关系。不过，从眼睛和耳朵得来的快感如何有助于理解，是名家都知道得非常清楚的事。既然语言并不是万能的，那么我们不妨利用能够诉诸读者眼睛和耳朵的所有要素，来补充这不足。

  虽然文章的第一个条件是写得“让人明白”，第二个条件是写得“让人长久记忆”，但和口头说话的不同之处主要在于后者，以任务来说或许第二个条件更重要也未可知。如此说来，文字的体裁，也就是所谓字面，就成为更重大的要素了。

  为了真正写得“易懂”，则有必要写得“好记”。所谓字面的美和音调的美，不但能帮助读者记忆，其实也能补足读者的理解。如果不具备这两个条件，意思就无法完全传达。

2022-12-04 11:11

  在前文中，我说过口语体文章是最适合今天的时代趋势的，您也许要问，那么文章体文章就完全没有参考价值了吗？并不是这样。因为口语体和文章体都是从我们所说的语言发展出来的，根本上是一样的，精神上也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口语体写得高明的秘诀，和文章体写得高明的秘诀没有两样。忽视文章体精神的口语体，绝对不能算是名文。因此，我们无论如何还是有必要研究文章体。

  口语体大部分的缺点，在于容易在自由的表现方式的引诱之下，陷入冗长、散漫。徒然堆积过多的词汇反而让人难以体会意思。因此当今急务，反而在于收敛这种口语体的散漫，尽量单纯化，这不外于在说，请复兴古典文的精神吧。

  文章的秘诀，换句话说要写得“让人明白”的秘诀，在于知道什么是语言和文字可以表现的事情，什么则不是，能止于这界线之内是第一重要的事，自古以来被称为文豪的名人都对这点心领神会。

2022-12-04 11:05

现代文和古典文

2022-12-04 11:05

  以文章来表现的艺术是小说，但所谓艺术却不是离开生活还能存在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正因与生活密不可分，用在小说上的文章更必须是最符合实际的。如果各位感觉到小说还有什么特别说法或写法的话，请试着读读任何一本现代小说，您立刻就能明白，小说所用的文章中，没有所谓实用上无用的文章；在实用中用到的文章，没有在小说中不能用的东西。

  所谓最实用地写，其实就是最需要艺术性技巧的地方，因此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虽然口口声声说实用实用，不过今天的实用文，包括广告、宣传、通讯、报道和其他种种小册子等，应用范围非常广，这些多少都需要有艺术性，就用途来说，也越来越难以区分艺术和实用。现在连法院的调查文书等，本该是和艺术关系最远的记录，却对犯罪状况和时间地点都费相当的笔墨精密描写，甚至连被告和原告的心理状态都深入描述，有时比小说更令人感动。那么，写文章的才能，在今后任何职业应该都需要，为了能让人充分体会，我想还是事先把这些说个清楚比较好。

2022-12-04 11:05

  我认为文章没有实用性和艺术性的区别。文章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把我们心中所想的事、自己想说的话，尽量照原样清楚地传达出来，不管写信或写小说，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写法。从前有“去华求实”是文章本旨的说法，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去除多余的装饰，只把必要的话写出来。这样看来，最实用的，才是最杰出的文章。

  在这里先声明，文章分为两种，可以区别为韵文和散文。韵文是什么呢？就是指诗歌，不只把自己心中的东西传达给别人，也要将咏叹的感情作成可以吟唱的文字；为了容易唱而把字数和音韵定下来，根据这规则来填写，虽然是文章的一种，却和普通文章目的多少有别，得到了充分发展，成就非凡。如果说有既不实用又具艺术性的文章，韵文应该符合，不过我在本书中想谈的是非韵文，即散文。请注意。

  那么，只针对非韵文来说，就没有实用性和艺术性之分了。以艺术为目的创作的文章，也以实用的写法来写效果会比较好。

2022-12-04 10:52

实用性文章和艺术性文章

2022-12-04 10:51

  其次，语言不用口头说，而以文字表达来代替，就成为文章。以少数人为对象时口头就够用，以多数人为对象时，要一一去说很麻烦。而且，以口头说的语言只在当场听见就立即消失，无法长久传达。这时候把语言化为文章形式，可以让众人阅读，并且产生流传后世的效果。因此语言和文章本是同样的东西，“语言”中包含了“文章”。严格说来，或许不妨用“以口头说的语言”和“以文章写的语言”来区别。但同样是语言，既然已经用文字写出来了，自然就会和口头说出来的不同。

  此外，口头表达主要着眼于当场感动对方，文章则要尽量写得让那感动能被长久记忆。因此，以口头说的技巧和以文章记录的技巧分别属于不同的才能，很会说话的人并不一定就擅长写文章。

2022-12-04 10:51

  语言不但是传达思想的机器，同时也赋予思想一定的形态，并加以整理就绪，这便是语言的作用。

  因此，语言是非常方便的，但如果以为人心中所想的事情全都可以用语言表达，没有无法用语言表白的思想和感情，那就错了。就像刚才说过的，哭泣、笑、喊叫，有时更吻合当时的心情。默默饮泣比说个没完费尽口舌更能传达感慨万千的感动。

  不但如此，虽说语言具有整理思想的作用，却也有容易把思想纳入定式的缺点。例如看到红花时，是不是每个人对那颜色的感受都相同，这点也有疑问。眼睛感觉敏锐的人，能从中发现常人没注意到的复杂的美也未可知。那个人眼中所感受到的颜色，可能和一般所谓“红色”并不相同。可是这种情况下要用语言表现出来，总之是“红色”最为接近，于是还是说了“红色”。换句话说，因为有“红色”这样的语言，那个人才以此传达了不同于真正感觉的东西。如果没有语言就只是无法传达，有了语言却也有坏处。这在往后还有机会详细说明，现在不再多说。不过我要重复表明，语言并不是万能的东西，它的作用并不自由，有时甚至有害，请不要忘记。

2022-12-04 10:47

语言和文章

2022-12-04 10:44

一  何谓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