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绪福斯神话

2022-12-11 16:19
2022-12-11 16:27
阿尔贝·加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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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2-11 16:27

  我让西绪福斯留在山下!人们总是看得见他的重负。西绪福斯教给人至高无上的忠诚,既否定神祇又举起巨石。他也断定一切皆善。这个从此没有主人的宇宙对他不再是没有结果和虚幻的了。这块石头的每一细粒,这座黑夜笼罩的大山的每一道矿物的光芒,都对他一个人形成了一个世界。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足以充实人的心灵。应该设想,西绪福斯是幸福的。

2022-12-11 16:26

  他的命运出现在面前。他的巨石是他的事情。同样,当荒诞的人静观他的痛苦时,他就使一切偶像钳口不语。在突然归于寂静的宇宙中,大地成千上万细小的惊叹声就起来了。无意识的、隐秘的呼唤,各种面孔的邀请,都是必要的反面和胜利的代价。

  没有不带阴影的太阳,应该了解黑夜。荒诞的人说“是”,于是他的努力便没有间断了。如果说有一种个人的命运,却绝没有高级的命运,至少只有一种命运,而他断定它是不可避免的,是可以轻蔑的。至于其他,他自知是他岁月的主人。在人返回他的生活这一微妙的时刻,返回巨石的西绪福斯静观那一连串没有联系的行动,这些行动变成了他的命运,而这命运是他创造的,在他记忆的目光下统一起来,很快又由他的死加章盖印。这样,确信一切人事都有人的根源,盲目却渴望看见,并且知道黑夜没有尽头,他就永远在行进中。巨石还在滚动。

2022-12-11 16:26

西绪福斯神话

2022-12-11 16:26

  这一切都不具有真实的意义。在这条自由的路上,还要前进一步。无论创造者还是征服者这些彼此亲近的精神,最后还要努力弄清楚如何从其事业中解放出来:做到接受作品本身,无论是征服、爱情还是创造,都可以不存在;这样来完成全部个人生活的深刻无用性。这甚至可以使他们更容易完成作品。正如看到了生活的荒诞,会使他们毫无节制地投入生活一样。
  
  剩下的就是命运了,它唯一的出路必然带来不幸。除了死亡这唯一的命定之物外,其余一切,快乐或幸福,都是自由。世界仍然存在,人是唯一的主人。联系着他的,是对另一个世界的幻想。他的思想的命运不再是自我牺牲,而是重新活跃起来变成形象。它表演,当然是在神话之中,不过这些神话的深刻只是人类痛苦的深刻,而且像思想一样不可穷尽。不是使人高兴、使人盲目的神的寓言,而是人间的面目、动作和悲剧,其中凝聚着一种艰难的智慧和没有结果的激情。

2022-12-11 16:26

没有前途的创造

  因此我觉察到希望是不能永远被回避的,就是对那些想要摆脱它的人,它也能够纠缠不休。

  一种深刻的思想是处在不断的成长中的,它汲取生活的经验,并在其中形成。同样,一个人的独特创造也在其作品持续的、繁多的面貌中变得牢固。一些作品补足另一些作品,对其进行更正或校正,甚至也反驳。如果某种东西结束了创造,那不是盲目的艺术家胜利然而虚幻的叫声:“我什么都说完了。”而是创造者的死,它结束了他的经验和他天才的书本。

  也许伟大的作品本身并不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它对人提出的考验,是它给人提供了机会来克服他的幻想,并稍稍更接近他赤裸的真实。

  任何放弃了统一的思想都激励着多样性,而多样性是艺术的胜地。唯一能解放精神的思想,是使精神独处并确信其界限和临近结局的思想。

2022-12-11 16:26

基里洛夫

  信念并不妨害怀疑。

  存在是虚幻的,也是永恒的。

2022-12-11 16:26

  当作品企图把全部经验都放进一种解释文学的花边纸上时,这种联系是不好的。当作品只是经验中的经过打磨的一小块,是内在的光芒凝聚而又无所限制的钻石的一个小面时,这种联系是好的。

  在第一种情况下,有着过重的负荷和对永恒的追求。在第二种情况下,作品变得富有成果,因为人们猜得出经验的丰富性,一切尽在不言中。荒诞的艺术家的问题在于获得这种胜过本领的处世之道。

  一句话,在这种环境中的伟大的艺术家首先是一个伟大的享受人生的人,知道在这里活着既是体验又是思考。因此,作品体现着一种智力的悲剧。荒诞的作品说明思想放弃了它的威望,甘心只成为智力,这种智力使用表象,并在一切没有理性的东西上面布满形象。如果世界是清晰的,那么艺术则不是。

2022-12-11 16:26

  艺术瞬间的完美,其更新的必要性,这些东西只是因为偏见才是真实的。因为艺术品也是一种构造,而谁都知道伟大的艺术家可以是单调的。艺术家和思想家一样地介入,在作品中变成自己。这种相互影响提出了最重要的美学问题。此外,对于确信精神目的一致性的人来说,最无谓的莫过于基于方法和对象的区别了。人为了理解和喜爱而提出的门类之间是没有界限的。它们互相渗透,同一种焦虑使之混为一体。

  艺术品体现了一种智力的悲剧,但是它只是间接地提出证据。荒诞的作品要求艺术家意识到这些局限,而艺术中具体的事物只意味着自身。它不能成为一种生活的目的、意义和慰藉。创造或不创造,这并改变不了什么。荒诞的创造者并不珍惜他的作品。他可以放弃,他有时候也放弃了。

2022-12-11 16:25

  相反,它正是这种在一个人的全部思想中回荡的疾病的一种征象。然而,是它第一次使精神走出自身并把它放在别人的面前,不是为了使他迷失方向,而是向他明确地指出那条人人都踏上的没有出口的道路。在荒诞推论的时间里,创造跟随着冷漠和发现。它标明荒诞的激情从哪里冲出,推论在哪里停止。它在本文中的地位就这样得到了解释。

  人们不应该过分地强调艺术和哲学之间古老对立的专断性。如果从一种过于确切的意义上理解,这种对立肯定是虚假的。如果只是说这两个门类各有其独特的环境,那无疑是真实的,不过说起来也是很模糊的。唯一可以接受的理由在于把自己封闭在体系之中的哲学家与站在自己作品前面的艺术家之间的矛盾。

  不过,这只适用于我们在这里视为次要的某些艺术和哲学的形式。关于脱离创造者的艺术的这种观念不仅没有过时,而且也是错误的。人们注意到没有一个哲学家是创立了好几个体系的,这与艺术家大相径庭。然而,只有在任何艺术家都是以不同的面貌表达同一事物这种情况下,它才是真实的。

2022-12-11 16:25

  描述,这是一种荒诞的思想的最后野心。科学到了它的悖论的终点也停止了建议,停下来静观和描绘现象的永远是新鲜的景物。心灵就这样知道了那种使我们在世界的面貌前激动的感情,不是来自世界的深刻性,而是来自其面貌的多样性。解释是没有用的,但感觉留下了,与之同在的还有一个在数量上取之不尽的宇宙的不断呼唤。人们从这里知道了艺术品的地位。

  它标志着一种经验的死亡,同时也标志着这种经验的增加。它好像是对一些已经由世界组织好的主题的单调而热情的重复:形体,这宇宙的三角楣上不可穷尽的形象,形式或色彩,和谐或苦恼。

  因此,在创造者壮丽而幼稚的宇宙中重见本文的重要主题,这并不是无关紧要的。把艺术品看作一种象征,以为艺术品可以被看作对荒诞的逃避,都是错误的。它本身就是一种荒诞的现象,事情只关系到它的描述。它并不能给精神的疾病以出路。

2022-12-11 16:25

哲学和小说

  所有这些在荒诞的稀薄空气中维持着的生活,如果不受到某种深刻而确实的思想的有力激励,是不可能坚持下去的。那只能是一种奇特的忠实感情。人们见到过一些有意识的人在最愚蠢的战争中完成他们的任务,但并不以为有什么矛盾。那是因为什么也不能回避。因此,忍受世界的荒诞是有一种形而上的幸福的。

  征服或游戏,无数的爱情,荒诞的反抗,这些都是人在一次他事先已经失败的战役中对他的尊严所表示的敬意。问题仅仅在于恪守战斗的规矩。这种思想足以培养一种精神:它支持了并且还在支持着完整的文明。人们并不否认战争。因之而死,或因之而生,两者必居其一。荒诞也是如此:要与它共呼吸,承认它的教诲并寻出其血肉。在这方面,最典型的荒诞的快乐,就是创造。尼采说:“艺术,唯有艺术,我们有了艺术才不因真理而死亡。”

2022-12-11 16:25

荒诞的创造

2022-12-11 16:24

  必须和时间共生死或者为了一种更伟大的生活而摆脱它。我知道人们是可以妥协的,可以生活在时代中而相信永恒,这叫作接受。但是我厌恶这个词,我要么什么都要,要么什么都不要。如果我选择了行动,请不要以为静观对我就成了一块陌生的土地。但是它不能什么都给我,我失去了永恒,我就想和时间结盟。

  我既不愿把怀念也不愿把苦涩记在我的账上,我只想看得清楚。我对你们说,明天你们就要被征入伍了。对于你们,对于我,这都是一种解放。个人什么也做不了,然而他又什么都做得了。在这种奇妙的预备役当中,你们懂得我为什么既颂扬他,同时又压倒他。碾碎他的是世界,而解放他的是我。我把他的全部权利给了他。

  无论如何,应该为荒诞的推理恢复更为热情的面貌。想象力还可以增加许多被时间和流亡束缚着的人,他们也善于根据一个没有前途没有弱点的宇宙的尺度来生活。于是,这个荒诞的、没有神的世界就住满了思想清晰并且不再怀有希望的人。

2022-12-11 16:24

征服

  一个人应该是沉默多于说话的。有许多东西我将是不说的。然而我坚信,所有那些对个人进行过判断的人,他们寻求立论根据的经验要比我们少得多。智力,动力的智力,它也许已经预感到应该确认的东西了。然而时代,它的废墟和鲜血已经在我们面前呈现出显而易见的东西了。

  古代的民族,甚至晚些的,直至我们这个机械时代的民族,都有可能衡量社会的美德和个人的美德,并且研究是哪一个应为另一个服务。这首先是根据人心的根深蒂固的错乱,这种错乱认为人来到世上是为了服务或者被服务。其次是因为无论是社会还是个人都还没有某种东西要说。应该不客气地说,如果必要的话,应该带着适当的轻蔑来说。

2022-12-11 16:24

  演员和荒诞的人一样,过早的死对他们来说都是无可挽回的。什么也补偿不了他可能经历过的那些面貌和时代的总和。然而,无论如何,问题是死亡。因为演员无疑是无处不在,但是,时间也在拖着他,并在他身上发生作用。

  有一点儿想象力就足以感觉到演员的命运意味着什么。他是在时间中一个一个地创造他的人物。他是在时间中学会控制他们。他越是体验过不同的生活,他就越能和它们分得开。必须死在台上和世界上的时间到了。他体验过的东西面对着他。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感到这场冒险所具有的令人痛苦的、不可替代的东西。他知道,他现在可以死了。老演员们是有隐退的居所的。

2022-12-11 16:24

戏剧

  演员选择了不可计数的光荣,即那种自己使自己长久、自己感受自己的光荣。万物终有一死,正是演员从中得出了最好的结论。演员有成功的,有不成功的。作家即便被埋没,也怀着希望。他假设他的作品将证明他是何等样人。演员至多留给我们一幅照片,他的行动和沉默、他的短促的呼吸或爱情的喘息、他自己的任何东西都到不了我们跟前。对他来说,不出名就是不演戏,而不演戏,就是和他本来可以使之活跃或使之再生的那些人一起死了一百次。

  人的一生有一半是在暗示、掉头不看和沉默中度过的。演员在这里是一个不速之客。他为被束缚的灵魂解除魔法,于是激情就冲向它们的舞台了。它们通过各种动作说话,它们的活动离不开喊叫。演员就这样构成他的人物,然后展示出来。他或画或雕,把自己塑进他们想象出来的形式之中,在他们的幽灵中注入自己的血液。不用说,我谈的是伟大的戏剧,它是给演员以机会来充实它那完全具体的命运的戏剧。

2022-12-11 16:24

唐璜作风

  唯有那种知道自己既是暂时的又是独特的爱情才是慷慨的爱情。

2022-12-11 16:24

荒诞的人

2022-12-11 16:24

  知道人能否义无反顾地生活,这就是我感兴趣的一切。我丝毫也不想走出这个范围。生活的这种面貌既已给了我,我能够将就吗?况且,面对着这特殊的挂虑,对荒诞的信仰又来用经验的数量取代其质量。

  如果我确信这种生活只有荒诞的面目,如果我体验到它的全部平衡系于我有意识的反抗和它挣扎其中的黑暗之间的永恒对立,如果我承认我的自由只就其有限的命运而言才有意义,那么我应该说,重要的不是生活得最好,而是生活得最多。

  我无须去想这是庸俗的还是令人恶心的,是高雅的还是令人遗憾的。在这里,为了事实的判断,价值的判断被一劳永逸地排除了。我只需从我能看见的一切中得出结论,不贸然提出任何还是假设的东西。假设说这样生活不是诚实的,那么,真正的诚实将迫使我不诚实。

2022-12-11 16:23

  清晨,监狱的门在死刑犯面前打开,他的神圣的不受约束性,这种除了生活的纯粹的火焰之外对一切事物令人难以置信的不感兴趣、死亡和荒诞,人们清楚地感到,这些东西是唯一合乎理性的自由原则:这种自由是一颗人心可以体验和经历的。这是第二个后果。荒诞的人就这样隐约看见一个灼热而冰冷的、透明而有限的宇宙,在那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可能的,但是一切又应有尽有,过了这个宇宙,就是崩溃和虚无。

  这时他可以决定同意生活在这样的宇宙中,并从中汲取他的力量、他对希望的拒绝以及对一种没有慰藉的生活固执的见证。

  然而,在这样一个宇宙中的生活意味着什么?目前这只意味着对未来的冷漠和穷尽现存的一切激情。相信生活的意义,这总是意味着一种价值等级,一种选择以及我们的偏好。相信荒诞,根据我们的定义,告诉我们的却是相反。不过,这值得再谈一谈。

2022-12-11 16:23

  正是在这里,人们看到荒诞的经验距离自杀有多么远。人们可能认为自杀紧跟着反抗。但是不对。因为自杀表现不出反抗的逻辑的结局。因为根据它所提出的允诺,它正是反抗的反面。如同跳跃一样,自杀是尽其所能的接受。一切都至善至美了,人又回到他的本质的历史中了。他的未来,唯一的、可怕的未来,他已分辨出来,并投入其中。自杀以它的方式解决了荒诞。它把它拖入同一种死亡中去。但是我知道,荒诞是坚持不懈的,不能解决。荒诞逃脱了自杀,因为它同时是对死亡的意识和拒绝。在一个死刑犯临终思想的最前沿,荒诞就是那根鞋带,他就在令人眩晕的沉沦边缘,一无所见,单单看见了几米外的那根鞋带。自杀者的反面,正好是死刑犯。

  意识和反抗,这些拒绝是出世的反面。人心中一切不可克服、充满激情的东西都向着他的生活的反面激励着它们。要未曾和解地死,不能心甘情愿地死。自杀是个未知数。荒诞的人只能穷尽一切,并且穷尽自己。荒诞是他最极端的张力,是他以一种孤独的努力不断保持着的张力,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意识和反抗中,他显示出的唯一的真理,即挑战。这是一个重要的后果。

2022-12-11 16:23

荒诞的自由

  体验一种经验、一种命运,就是完全地接受。然而,假如人们不是千方百计地在自己面前保持意识所揭示的这种荒诞的话,他既知道这命运是荒诞的,那就不会体验这命运。否定他赖以生活的对立的某一项,就是逃避这种对立。取消意识的反抗,就是回避问题。不断革命这一主题就这样转移到个人的经验中去了。活着,就是使荒诞活着。使荒诞活着,首先就是正视它。

  与欧律狄刻相反,荒诞只是在人离开它时才死去。因此,协调一致的哲学立场之一,就是反抗。反抗就是人和他自己的阴暗面之间的永恒对抗。它要求一种不可能的透明。它时时刻刻都对世界提出疑问。正如危险向人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把握世界的机会,形而上的反抗把意识贯穿于经验的始终。它就是人对他自己的那种不变的存在。它不是向往,它没有希望。这种反抗只是一个不可抵抗的命运的保证,却没有本应伴同这保证的那种顺从。

2022-12-11 16:23

  问题在于和这些分裂共同活着和思考,在于知道应该接受还是应该拒绝。不可能掩盖明显的事实,不可能通过否定荒诞方程中的某一项来取消荒诞。应该知道人能否体验荒诞,或者逻辑是否要求人因荒诞而死。

  我对哲学上的自杀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就是自杀。我只想从自杀的感情内容中把它清除出去,认识它的逻辑和它的诚实。对于荒诞的精神来说,任何别的态度都意味着回避和在精神所揭示的东西面前退却。

2022-12-11 16:23

  理性能够平复普洛丁的忧郁,它也把手段给予现代的焦虑,使其在永恒的熟悉的背景中得到平息。荒诞的精神运气不那么好。对它来说,世界没有那么合理,也没有非理性到那种程度。它是不可理喻的,仅此而已。在胡塞尔那里,理性变得毫无限制。

  相反,荒诞却确定了它的界限,因为它无力平复它的焦虑。克尔恺郭尔从另一个方面肯定,只要有一个界限就足以否认理性。但是荒诞走不了这么远。对它来说,这个界限只对准着理性的野心。存在哲学家们设想的非理性主题就是变得混乱和自我解脱自我否定的理性。荒诞,就是确认自己界限的清醒理性。

  正是在这条艰难的道路的尽头,荒诞的人认出了他的真正的理性。通过比较他深刻的要求和人们建议给他的东西,他突然感到他要改变方向了。

2022-12-11 16:22

  我随意在这里把哲学上的自杀称为存在的态度。然而这并不包含一种判断。要指明一种思想借以自我否定并在导致其否定的东西中趋向自我超越的那种运动,这是一种便当的方式。对于存在者来说,否定是他们的上帝。这上帝恰恰只是靠人类理性的否定支持下去。但如同自杀一样,神也随着人而变化。

  有好几种跳跃的方式,本质是跳跃。这些救世的否定,这些否认人们尚未跳过的障碍的最终矛盾既可以产生于理性的范围,也同样可以产生于(这一推论对准的正是反常现象)某种宗教的启示。它们总是追求永恒,正是在这一点上它们采取断然行动。

  思想,不是统一,不是用一种伟大原则的面貌使表象变得亲切。思想,是重新学习看,重新学习引导自己的意识,把每一个形象变成特权的场所。换句话说,现象学拒绝解释世界,它愿意只成为实际经验的一种描述。它首先肯定没有真理,只有一些真理,它在这里与荒诞思想相通。

  一位天使或一位神的感知对我没有意义。在这个轨迹上,神的理性认可了我的理性,而我始终不能理解这个轨迹。这里我发现了一次跳跃,由于这跳跃是在抽象中进行的,对我来说,它就更加意味着我要忘掉我恰恰不愿忘掉的东西。

2022-12-11 16:22

  这种荒诞的状态,问题在于生活在其中。我知道它们是建立在什么之上,这种精神和这个世界,它们互相用力支撑着却不能拥抱。我询问生活的准则,人们提供给我的却忽略了它的根据,否认了痛苦的对立的诸项中的一项,迫使我放弃。我询问我所承认的条件带来的后果,我知道这条件意味着黑暗和无知。

  而人们向我保证说这无知能解释一切,这黑夜就是我的光明。但是,人们这里并未满足我的意向,这种激动人心的抒情也不能在我面前掩盖住反常现象。所以应该改变方向。克尔恺郭尔可以大喊、警告:“如果人没有永恒的意识,如果在任何事物的深处只有一种野蛮混乱的力量,在黑暗的情欲的旋风中产生着万事万物,伟大的和渺小的,如果事物背后隐藏着用什么也不能填满的无底的虚无,那么人生如若不是绝望又能是什么?”

  这喊叫并不能阻挡荒诞的人。寻找真实的东西并不就是寻找所希望的东西。如果为了摆脱这一苦恼的问题:“人生究竟是什么?”就得像驴子以幻想的玫瑰花为生,而不是屈从于谎言,那么荒诞的精神更愿意毫不颤抖地接受克尔恺郭尔的回答:“绝望。”一切都细加斟酌,一个下定决心的灵魂总会想出办法的。

2022-12-11 16:22

  我有理由说荒诞感不产生于对一个事实或一种印象的简单考察,它从一种事实状况和某种真实、一个行动和超越它的世界之间的比较中显露出来。荒诞本质上是一种分裂。它不存在于对立的两种因素的任何一方。它产生于它们之间的对立。

  只有在人们不赞同荒诞的情况下,荒诞才有意义。

  如果我不从中引出一种否定,至少我也不愿在不可理解之上建立什么。我想知道我能否依靠并仅仅依靠我之所知活着。人们还对我说,在这里智力应该牺牲它的骄傲,理性应该低头。但是,如果我承认理性的局限,我也并不因此而否认它,我承认它的相对力量。

  我只想站在这条中间的道路上,其中智力可以是清楚的。如果这就是它的骄傲,我看不出有足够的理由放弃它,例如,克尔恺郭尔的眼光再深刻不过,据他看,绝望不是一件事实,而是一种状态:罪孽的状态本身。因为罪孽就是离开上帝。荒诞是有意识的人的形而上状态,不通向上帝。也许这个概念可以被阐明,如果我贸然说出这一骇人听闻的话:荒诞,就是没有上帝的罪孽。

2022-12-11 16:22

哲学上的自杀

  荒诞感并未因此就成了荒诞概念。荒诞感建立了荒诞概念,仅此而已。前者并未归结为后者,除非在前者对宇宙提出自己的判断那个短暂的时刻。然后它还需更进一步。它是有生命的,这就是说它应该消逝或者应该更早地引起反响。我们汇集的主题也是如此。

  这里仍然是,我所感兴趣的绝非那些需要以另一种形式或在另一个地方对其进行批评的作品或思想,而是发现它们的结论中的共同之处。思想也许从未如此分歧过。但是,我们承认它们在其中受到震动的那种精神景物是相同的。同样,结束了它们的旅途的喊叫也以相同的方式回响在彼此不相像的科学中间。

  人们感到,刚刚提到的那些思想具有一种共同的气候环境。说这种气候环境是致命的,那不啻是玩弄辞藻。在这令人窒息的天空下,生活要求人们或是走出去,或是留下来。问题在于在第一种情况下如何走出去,在第二种情况下为什么留下来。我就这样确定自杀问题和人们可以对存在哲学的结论所感到的兴趣。

2022-12-11 16:22

  所有这些经验都相互一致,彼此相交。走到边缘的精神应该做出判断,选择结论。自杀和回答就在这里。但是,我想颠倒探索的顺序,从智力的冒险出发,再回到日常的举动。这里提到的经验产生于应该须臾不离的荒漠。至少应该知道这些经验到达了何种田地。人努力到这种程度,就来到了非理性面前。

  他在自己身上感到对幸福和理性的渴望。荒诞产生于人类的呼唤和世界无理的沉默之间的对立。这是不应忘记的。应该紧紧抓住这一点,因为人生的全部后果可能从中产生。非理性、人类的怀念和从它们的会面中冒出来的荒诞,这就是一出悲剧的三个人物,而这出悲剧必然和一种存在所能够具有的全部逻辑共同结束。

2022-12-11 16:21

  我可以一个一个地画出它会呈现出的各种面貌,人们给予它的各种面貌,它的教育,出身,热情或沉默,高尚或卑劣。但是,人们并不将各种面貌相加。属于我的这颗心,我永远是确定不了的。在我对我之存在的确信和我试图给予这种确信的内容之间,鸿沟永远也填不平。我对我自己将永远是陌生的。

  世界充满了这些非理性的东西。我不理解它的唯一含义,就它自己来说,它只不过是一种巨大的非理性而已。只要能说一次“这是明确的”,一切就都得救了。然而这些人竞相宣布,什么都不明确,一切都乱七八糟,人只是对包围着他的墙具有明智和确切的认识。

2022-12-11 16:21

  面对精神的这种错综复杂的矛盾,我们恰恰可以完全把握使我们和我们自己的创造分开的那种分裂。只要精神在其希望的不动的世界中沉默,一切就在它怀念的统一中反映出来并排列有序。但是,这世界在其最初的运动中就开裂了,倒塌了:无数闪光的碎片呈现在认识的面前。对于重建那种使我们的心灵得到安宁的亲切平静的信用,必须不抱希望。在那么多世纪的探索之后,在思想家们那么多次认输之后,我们清楚地知道,对我们的全部认识来说,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除了职业的唯理论者之外,今天人们已对真实的知识感到绝望。如果要写关于人类思想的唯一有意义的历史,应该写他不断悔恨和无能为力的历史。

  我自己的心,我能体验到,我断定它存在。这个世界,我能摸到,我也断定它存在。我的全部学问到此为止,其余都需构筑。因为如果我试图抓住我有把握的这个我,如果我试图加以确定和概括,它就成了在我指间流走的水了。

2022-12-11 16:21

  人也散发出非人的东西。在某些清醒的时刻,他们举动的机械面貌,他们没有意义的矫揉造作都使他们周围的一切变得愚蠢。一个人在玻璃隔墙后面打电话,人们听不见他说话,但看得见他无意义的手势:于是就想他为什么活着。这种面对人本身的非人性所感到的不适,这种面对着我们自己的形象所感到的无法估量的堕落,这种如当代一位作者所说的“恶心”,也是荒诞。同样,某些时候在镜子里朝我们走来的陌生人,我们在自己的照片中看见的那个亲切然而令人不安的兄弟,仍然是荒诞。

  我知道另一个明显的事实,它告诉我人皆有死。但我们可以数得出那些从中引出极端结论的才智之士。在本论文中,应被视为永久参考的是我们以为知道的和我们实际知道的之间不变的距离,是实际的赞同和假装的无知之间不变的距离,这种无知使我们怀着一些观念生活着,若我们真正体验到这些观念的话,是会震动我们整个生命的。

2022-12-11 16:21

  再低一级就到了陌生性:觉察到世界是“厚的”,瞥见一块石头可以陌生到何种程度,这对我们来说是不可克服的,大自然,例如一片风景是可以多么强烈地否定我们啊。在任何美的深处,都潜藏着某种非人的东西,这些山丘,天空的柔情,树木的图画,转眼间就失去了我们赋予的幻想含义,从此比失去的天堂更远了。

  世界最初的敌意越过数千年,又朝我们追来。我们瞬间不再理解它了,因为若干世纪中,我们只把它理解为我们事先赋予它的那些形象和图画,因为此后我们已无力再使用这种人为的方法了。

  我们把握不住世界了,因为它又变成了它自己。这些由习惯蒙上假面的布景又恢复了本来面目。它们离开了我们。同样,有些时候,抛开一个女人熟悉的面目,人们会把他几个月或几年以前爱过的这个女人当作陌生人,也许我们竟会渴望得到突然使我们感到如此孤独的那种东西。然而时候还未到。唯一的一件事:世界的这种厚度和这种陌生性,就是荒诞。

2022-12-11 16:21

  同样,时间支配我们,对于一种暗淡无光的生活来说,更是天天如此。但是总有些时候我们必须支配时间。我们是靠未来生活的:“明天”,“以后”,“等你混出来的时候”,“长大了你会明白的”。这些自相矛盾的事情是值得钦佩的,因为终于说到了死。

  总有那么一天,人发现或者声称他已三十岁了。他就这样确认了他的青春。但是同时,他也确定了他在时间里的位置。他有了自己的位置。他承认他处于一条曲线的某一点上,而这条曲线他已表明是要跑完的,他自身归属于时间,从这种攫住他的恐惧中,他认出了自己最凶恶的敌人。明天,他希望着明天,可他本该是拒绝的。肉体的这种反抗,就是荒诞。

2022-12-11 16:20

  有时候布景倒塌了。起床、乘电车、在办公室或工厂里工作四小时、吃饭、乘电车、工作四小时、吃饭、睡觉,星期一二三四五六,总是一个节奏,大部分时间里都轻易地循着这条路走下去。仅仅有一天,产生了“为什么”的疑问,于是,在这种带有惊讶色彩的厌倦中,一切就开始了。

  “开始”,这是重要的。厌倦出现于一种机械生活的各种行动之后,但它也同时开启了意识的运动。它唤醒这运动,激起下文。而下文正是无意识地回到链条中去,或是最后的觉醒。

  随着时间而来的,是觉醒之余的后果:自杀或者恢复常态。厌倦本身具有某种令人厌恶的东西。我应该说在这里它是好的。因为一切都以意识开始,一切都因意识而有价值。这些看法并无任何独特之处。它们都是不言自明的:要粗略地认识荒诞的根源,眼下这也足够了。简单的忧虑乃一切之始。

2022-12-11 16:20

   一切伟大的行动和一切伟大的思想都有一个可笑的开端。伟大的作品常常诞生在一条街的拐角或一家饭馆的小门厅里。荒诞也如此。

  与其他的世界相比,荒诞的世界更是从这种悲惨的诞生中获得它的高贵。对一个人来说,在某些场合对有关他的思想的本质的问题回答“无”可能构成一种欺骗。被爱的人很清楚这一点。但是,如果这一回答是真诚的,如果它形象地表现出这种奇特的精神状态:虚无变得雄辩,日常行动的链条被打断,心灵徒劳地寻找连接链条的环节,那么,这一回答就成了荒诞的第一个标志。

2022-12-11 16:20

荒诞的墙

  荒诞感可以在随便哪条街的拐弯处打在随便哪个人的脸上。它就是这样,赤裸得令人懊恼,明亮却没有光芒,它是难得有把握的。然而,这种困难本身就值得思索。这很可能是真的:一个人对我们来说永远是陌生的,他身上总是有某种我们抓不住的、不可制服的东西。但实际上,我认识一些人,我通过他们的行为、他们全部的行动、他们的生活经历所引起的后果认出他们。同样,对所有那些分析无从下手的非理性的感觉,我实际上能够加以确定,加以评价,方式是将其后果纳入智力的范围、抓住并记下其面貌、勾勒其天地等。

  这种不可把握的荒诞感,我们现在也许可以在智力的、生活艺术的(或简单地说,艺术的)世界中,在不同的,然而是友爱的世界中触及。荒诞的气氛存在于开始。结局是荒诞的宇宙,是那种用自己的光照亮世界的精神姿态,它照亮这世界是为了使享有特权的、无情的面目放出光辉,而它知道如何辨认这些面目。

2022-12-11 16:20

  在这方面我们不要有任何夸张。在一个人对生命的依恋之中,有着比世界上任何苦难都更强大的东西。肉体的判断并不亚于精神的判断,而肉体在毁灭面前是要后退的。我们先得到活着的习惯,然后才获得思想的习惯。在我们朝着死亡一日快似一日的奔跑中,肉体始终处于领先地位。

  总之,这个矛盾的本质存在于我称之为躲闪的东西之中,因为这种躲闪既比帕斯卡所说的移开少点什么,又比他所说的移开多点什么。致命的躲闪形成本文的第三个主题,即希望。对另一种“值得生存”的生活的希望,或对那些活着不是为了生活本身而是为了某种伟大思想,以致超越生活并使之理想化的人的欺骗,它们都给予了生活一种意义,并且也背叛了生活。

  人自杀,因为人生不值得过,这无疑是一个真理,不过这真理是贫乏的,因为它是一种自明之理。

2022-12-11 16:20

  本文的主题正是荒诞和自杀之间的这种关系,以及自杀在何种确定的范围内成为解决荒诞的一种手段。原则上可以确定,对一个遵守常规的人来说,他信以为真的东西应该支配他的行动。因而相信生存荒诞的人就应该以此来左右他的行为。明确地、不动虚假和悲怆感情地自问这一现实问题的结果是否要求人们尽快摆脱一种不可理解的状况,这是一种合情合理的好奇心。当然,我这里说的是那些打算和自己取得一致的人。

  这个问题用明确的语言提出来,可以显得既简单而又难以解决。但是,简单的问题带来同样简单的回答,明显导致明显,这样的假设却是错误的。若是首先,把问题的措辞颠倒一下,如同人自杀或不自杀,似乎只有两种哲学的解决办法,一种是“是”,一种是“否”。那就太妙了。

  但是还应考虑到那个总提问却没有结论的人。这里我只略带点讥讽味道,因为他们是大多数。我也看见有些人嘴上说“否”,行动起来却好像心里想的是“是”一样。事实上,如果我接受尼采的标准,他们这样想也好,那样想也好,想的的确是“是”。相反,自杀者却常常是确信生活意义的人。这种矛盾是经常的。甚至可以说,矛盾从来也没有像在相反的逻辑看来如此令人向往的时候那样尖锐。

2022-12-11 16:19

  在某种意义上说,如同在情节剧中一样,自杀就是招供。招供他已被生活所超越或者他并不理解生活。让我们不要在这些类比中走得太远,还是回到常用的词上来吧。那只是招认“不值得活下去了”。当然,生活从来就不是容易的事。人们不断地做出存在所要求的举动,这是出于许多原因,其中第一条就是习惯。自愿的死亡意味着承认,甚至是本能地承认这种习惯的可笑性,承认活着没有任何深刻的理由,承认每日的骚动之无理性和痛苦之无益。

  一个能用歪理来解释的世界,还是一个熟悉的世界,但是在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幻觉和光明的宇宙中,人就感到自己是个局外人。这种放逐无可救药,因为人被剥夺了对故乡的回忆和对乐土的希望。这种人和生活的分离,演员和布景的分离,正是荒诞感。所有健康的人都想过自杀,无须更多的解释,人们便可承认,在这种感情和对虚无的向往之间有着一种直接的联系。

2022-12-11 16:19

荒诞与自杀

  只有一个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那就是自杀。判断人值得生存与否,就是回答哲学的基本问题。

  假如有人问,根据什么判断某个问题比另一个问题更为紧迫,我的回答是,根据它所采取的行动。我从未见过一个人为了本体论的理由而死。伽利略掌握了一个重要的科学真理,但当这个真理使他有生命之虞的时候,他就最轻松不过地放弃了它。在某种意义上,他做对了。这个真理能值几文,连火刑使用的柴堆都不如。

  地球和太阳谁围绕着谁转,从根本上说是无关紧要的。说到底,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相反,我看见许多人死了,是因为他们认为人生不值得活下去。我也看到另外一些人为了那些本应使他活下去的思想或幻想而反常地自杀了(人们称之为生的理由同时也是绝好的死的理由)。我由此断定,人生的意义是最紧迫的问题。

  人们从来只是把自杀当作一种社会现象来处理。这里正相反,问题首先在于个人的思想和自杀之间的关系。这样的一个行动如同一件伟大的作品,是在心灵的沉寂中酝酿着的。

2022-12-11 16:19

荒诞的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