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5-16 23:02
像白天和黑夜—— 甚至过去若干年中创作出来的世所公认的经济和政治权利所有者的典型画像也有着一些令人痛苦的拘束和扭曲,隐约(在此没有丝毫指责的意图)与他在韦瑟瑙的感悟相一致:人类个体是一种被从自然和社会关联中撕扯出来的不正常生物。在文明进程中变得越来越可怕的物种,其画像的反面是荒芜的风景画,尤其是静物画,当中——远在世界大事之外——只有静止不动的物体见证了一个理性得十分古怪的物种曾经的存在。特里普的静物画并不着意于画家如何在某种多少显得随机的装配艺术品上施展他的本领和掌控力,而是重视事物的自主性存在,而我们作为盲目的为钱卖力者与这些事物处于一种从属和依赖的关系。因为这些事物(原则上来说)比我们更长命,所以它们对我们的了解比我们对它们的了解要多;它们本身承载着它们对我们的体验,它们事实上是一本在我们面前打开的关于我们历史的书。在父亲那只所谓的俄罗斯手提箱里放着儿子的鞋;二十多块学写字用的石板和一些泛白的涂鸦使人们想到一整个消失了的班级——这是描绘过去的画作,是描绘人类生活中最为神秘之物的画作。
2024-05-16 23:01
事实上,”瓦尔泽这样描写灰尘,“关于这种表面上如此无趣的物体,如果人们进行还算深入的探究的话,就可以说出一些一点都不无趣的话来,比如:如果对着灰尘吹气,那么转眼间它便会向四面八方飞散开来,没有丝毫抗拒。灰尘本身是恭顺屈从、无关紧要和没有价值的,而且最妙的是:它自身就充满了它一无是处的信念。会有人比灰尘更无依靠、更虚弱、更可怜吗?可能没有。存在一种东西比它更顺从、更忍让吗?几乎没有。灰尘不懂个性,它与任何一种木材之间的距离都比垂头丧气与趾高气昂之间的距离要远。灰尘所在之处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把你的脚踩在灰尘上,你几乎不会感觉你踩到了什么东西。”在整个20世纪的德语文学中,甚至在卡夫卡那里,人们都找不到能和这段文字相提并论的语句,它所蕴含的强烈情感在于,此处,在这篇有关灰尘、针、铅笔和火柴的看似随意的文章中,作者实际上是在写他自己的殉难,因为这四种对他来说有意义的东西不是被随意罗列在一起的,而是作者的刑具,更确切地说,是作者施行自焚的所需之物,以及火焰熄灭后的所剩之物。
2024-05-16 23:01
我希望这湖是大海—— 如果说他还在坚持写作,那么就只是为了,正如让·斯塔罗宾斯基指出的那样,迎来某个时刻,在这一刻,笔将会从他手中掉下来,本质的东西将会在和解和回归的无声拥抱中得以表达出来。人们也可以不那么英雄主义,但肯定完全恰当地把写作视为一种不断自我推进的强迫行为,这种行为证明作家也许是所有遭受思想折磨的人当中最难治愈的。 孤独的散步者 在生活中,就像在童话故事里一样,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因为极度贫穷和恐惧不能承受情感,他们,就像瓦尔泽在他最为悲惨的散文作品中写的那样,因此必须在没有被其他人注意到的无生命的物质和事物上试验他们看似枯萎了的爱情能力,比如灰尘、针、铅笔和火柴。然而瓦尔泽通过一种完全的同化和移情给它们注入灵魂的方式揭示出感情最终也许在最为微不足道之处显得最为深刻。“
2024-05-16 23:00
《乡墅中的居止》
2023-03-08 10:50
要去结下私人友谊这种事,我已很长时间都没有勇气去做了。我刚一结识某个人,就担心我对他过于亲近了;他转身刚走,我就开始打退堂鼓。总而言之,最后我只是以某种形式的社交礼仪与人们联系在一起罢了,我将其做到极致,奥斯特利茨说,而我现在知道了,这并不是为了让他们接受我,而是因为他们可以让我忽略一个事实,那就是我的人生就我记忆所及一直被未曾减轻的绝望笼罩着。 我只记得,我看见那个男孩在长椅上坐着时,我在一种迷迷糊糊的困惑中意识到过去若干年中在我心里的孤独感给我带来的那种破坏性影响;在我想到也许我从未真正活过,或者说我现在才出生,又差不多已经到了死亡的前夕时,一种可怕的疲乏淹没了我。
2023-03-08 10:21
我老在想,像这样的一句话,只是某种假称有意义的东西,而实际上充其量不过是一种应急之物,是我们的愚昧无知的一种赘生物罢了。就像某些海洋植物和动物使用它们的触腕一样,我们也使用这种赘生物,盲目地逐一触摸围绕在我们四周的黑暗。 正是这种平时也许能传达出一种指向明确的思想的含义的东西——那种借助一定程度的风格化的熟练技巧来说出一种观点的做法——现在在我眼里无异于一种彻头彻尾随心所欲的,或者说是一种疯狂的行动。 我再也看不出任何关联,那些句子溶解成了一系列的单个词语。这些词语变成一种随心所欲的字母排列,这些字母变成一些破碎的符号,而这些符号又变成一种出现在这里或那里的闪着银光的蓝灰色痕迹,仿佛是某种爬行生物分泌的并在身后拖着的那种痕迹。看到这种痕迹,愈加使我心中充满恐惧和羞愧的感觉。
2023-03-08 10:17
我已经感觉到我头脑里那可怕的迟钝,接踵而来的就是人格的堕落;我预感到自己实际上既无记性,也没有思维能力,甚至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我的整个人生只不过是一个持续地毁掉自己、抛弃人世和我自己的过程。 奥斯特利茨说,无论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在开始动笔写每一句必须写下的话之前,在不知道我现在怎么会开始写这句话或者说任何一句话的情况下,我总是怀着一种惶恐不安的感情,这种感情很快就扩展到阅读这种本身就比较简单的工作上,直到当我试图看完一整页时,我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种极其困惑的状态。 如果说人们能够把语言视为一座老城,有着弯弯曲曲的街道和众多广场,有角落和裂缝,有的地区时代久远,有的地区被拆除、清理和重建,还有不断向远处延伸的郊区,那我就像一个由于长期在外,在这个不断延伸的都市里再也找不到路的人,再也不知道车站用来干什么,后院是什么,十字路口是什么,环形大道或者说桥梁是什么。语言的所有组成部分,各个成分的句法安排,标点符号的应用,连词,最后甚至是普通事物的名称,所有这一切都笼罩在浓雾之中。就连我自己过去写过的东西我也无法理解——可能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了。
2023-03-08 10:13
不管写下的东西是多还是少,每当我通读时,我总觉得似乎是彻头彻尾地弄错了,所以我就不得不立即将它毁掉,然后重新开始。很快,我就不敢跨出第一步了。就像一个再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迈的走钢丝演员,我现在只感觉到脚下的平台在摇摇晃晃,惊恐万分地发现,在我视野边缘闪烁着的平衡杆的两端再也不能像往日那样成为我的导航信号灯了,而是会使我跌入万丈深渊的邪恶诱惑。 时不时地,也有一些思路会在我脑海里十分清晰地显现,可是这时我已经知道,我没法将它记录下来,因为我只要一拿起铅笔——我过去倒是能够满有信心地将自己托付给语言——语言那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就会蜕变成极其枯燥乏味、废话连篇的大杂烩。结果句子中没有一个短语不是蹩脚的破烂货,没有一个词不空空洞洞,说谎骗人。 我在这种令人蒙羞的精神状态中面壁坐上好几个钟头、最后是好几天之久,绞尽脑汁,逐渐发现,当一个人连比如收拾装着各种东西的抽屉这样最不足挂齿的工作都无法完成时,这种情况是多么可怕。这就好像一种早已潜伏在我体内的疾病现在大有发作之势,好像某种摧毁灵魂、势不可挡的力量已经在我身上扎下根来,会让我的整个系统逐渐瘫痪。
2023-03-08 10:11
奥斯特利茨说,可是好几个月以来,我在这个计划上花费的力气越大,结果就越使我觉得可悲,而只要打开这一捆捆纸张,看着那些过去数年里由我写下的无数东西,我就感到厌恶和恶心——他又补充道,尽管阅读和写作一直是他最喜爱的工作。 奥斯特利茨说,当我坐在那里看一本书,一直看到夜幕降临,书上的字已辨认不清,而我的思绪开始在脑海里盘旋时,我是多么高兴呀。而当我在黑魆魆的房里坐在写字台边,看着铅笔的笔尖在灯光下跟随着它规律地从左往右移动的剪影,好像是出于自愿与忠诚一般,一行又一行地在线格纸上滑过时,我又感到何等安心呀。 可是现在我感到写作是如此困难,我往往要花上一整天才能写出绝无仅有的一句话来,而且好不容易才写下这样一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想出来的句子之后,我立刻就发现那些构思上令人难堪的错误和我所运用的全部词汇的不当之处。如果我用一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偶尔认为我完成了每日的工作量的话,那么第二天早上,当我看到那张纸的第一眼时,我肯定会发现所有那些糟糕透顶的错误、不连贯之处和失误都从纸上盯着我。
2023-03-08 10:10
我总觉得钟表好像是某种滑稽可笑的东西,好像是某种彻头彻尾的骗人的玩意儿,也许是因为我出于一种连自己都弄不明白的内在冲动,总是抗拒着时间的威力,希望将自己排除在所谓的时事之外,奥斯特利茨说,就像我今天所想的那样,希望时光不要流逝,没有消逝,希望我能够向后跑,跑到它后面,希望在那里我能发现一切都依然如故,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所有的瞬间都同时并存着,在历史所讲述的事情当中,没有任何事是真实的,已经发生的事根本就还没有发生,而是在我们想到它的那一瞬间即将要如此发生,尽管这样的话,当然也会揭开一种由持续不断的痛苦和永无止境的惩罚所组成的令人绝望的前景。
2023-03-08 09:10
《奥斯特利茨》 实际上,奥斯特利茨说,直到铁路的行车时刻表实现同步后,里尔或者列日的钟表时刻才能和根特或者安特卫普的钟表保持一致。而直到所有的钟表在十九世纪中叶实现了标准化同步以来,时间才毫无争议地控制了这个世界。只有遵循规定好的时间表,我们才能够匆匆驶过那些将我们分隔开来的巨大空间。 当然,奥斯特利茨过了一会儿说道,正如人们在旅行时所体验到的那样,时至今日,时间和空间的关系仍具有某种充满幻觉和幻想的成分,因此每一次当我们从外地回来时,我们也总是无法肯定地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离开过。 就是现在,在我尽力去回忆时,在我已经再次着手研究布伦东克的蟹形平面图之后,当我在图片说明中读到“当时的办公室、印刷所、棚屋、雅克·奥克斯大厅、单间囚室、停尸房、遗物室”和“博物馆”这些词语时,这种黑暗的迷雾并未消散,而是变得愈加浓重,因为我想到,我们能够保存于记忆中的事是多么微乎其微,有多少东西随时都会与每个被戕害的生命一道渐被忘却;这个世界几乎可以说是在自行排泄罢了,那些黏附在无数地点和对象上的往事,那些本身没有能力引起人们回忆的往事,从来未曾被人听说、记下或者传给后世。
2023-03-07 12:20
《移民》 他在一次笔录中补充道:我总觉得回忆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回忆使人的头沉重而晕眩,好像人不是在时间的逃避中往回看,而是从顶点消失在云端的塔楼的极高处落到大地上。 与此同时,注视着那些被刺穿的躯干,那些悲痛得就像折断的芦苇那样弯下腰去的行刑见证者的身体,我逐渐明白,痛苦在某种程度上摧毁了对于痛苦之被经验到必不可少的良心,如此才可能压制它自己;我们对此知之甚少。然而可以肯定的是,精神上的痛苦几乎是永无止境的。当人们认为已经达到最后的极限时,往往还会有另外的痛苦。人们从一个深渊落下另一个深渊。
2023-03-06 17:27
但是除了通过书写来抵抗经常出其不意地击溃我的回忆,我别无他法,这也是真的。如果它们被锁在我的记忆中,那么它们的分量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变得越来越沉重,以至于最后我在它们不断增长的负担下肯定会崩溃。回忆在我们的内心沉睡数月、数年,悄悄地不断疯长,直到它们被某个微不足道的小事唤起,并以古怪的方式让我们在面对生活时变得盲目。我因此经常感觉我的回忆以及把回忆记录下来是一种有失身份的、本质上卑鄙的事情! 然而,如果没有回忆的话我们会怎样?我们也许都不能处理最最简单的思想,感情丰富的心灵也许会失去倾心于另一个人的能力,我们的存在也许仅仅是一个由无意义瞬间组成的无尽链条,过往的痕迹也会不复存在。我们的生活多么悲惨!它是如此地充满了错乱的幻想,如此地徒劳,以至于仅仅是我们记忆所释放的空想的影子。
2023-03-06 17:27
《土星之环》 每当傍晚时分从昏暗的谷底向上望,我都会看到燕子们成群结队在还有最后一丝光线的天空盘旋,那时我就会想,世界只是被它们从天空中穿行的轨迹捆扎起来的。 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个人徒劳地绞尽脑汁,当被问起的时候,他不知道写作到底是出于习惯还是因为想出风头,或者因为没有学过其他什么技能,或者因为对生活感到惊奇,因为爱说实话,因为绝望或者愤怒,同样他也几乎说不出来自己通过写作是变得更加聪明了还是更加疯狂了。或许我们中间的每一个人都恰好在继续构建自己作品的尺度上失去了对全局的整体观,因而我们倾向于把我们思想体系的复杂同知识的进步相混淆,而我们同时已经预感到永远不能够把握事实上决定我们人生道路的不可衡量性。
2023-03-05 22:13
《眩晕》 多年以来,我得出一个结论,生命正从这喧嚣中诞生,而这些我们的后来者将会逐渐摧毁我们,正如我们摧毁在我们之前很久就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