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黑塞

2023-05-17 15:42
2024-11-28 20:06
对话、情节构思时使用
总条目 93 最近时间 ↑

2024-11-28 20:06

1.《荒原狼》
2.《德米安》
3.《在轮下》
4.《精神与爱欲》
5.《悉达多》
6.《玻璃球游戏》
7.《彼得·卡门青德》
8.《格特露德》
9.《艺术家的命运》
10.《漂泊的灵魂》
11.《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12.《东方之旅》
13.《婚约:中短篇小说选》
14.《堤契诺之歌》

2024-11-28 20:00

百日草

  点燃这黄昏之爱的,不是微弱的热情,而是百日草的凋谢。眼见花瓶中的百日草渐渐失色、枯萎,我因而经历了死亡之舞,带着既悲哀又凄美的心情,体验了生命无常。人间至美总是稍纵即逝的,而死亡,竟也可以是如此地美好、华丽、惹人爱怜。

堤契诺秋日

  那种生活既不粗犷、也不可爱,没有深奥的哲理和英雄式的生活方式,但却深深吸引着每个有人文素养与英雄性格的人,因为那是失落的故园,因为那是最古老、最永恒的人类生活方式,是最简朴、最虔诚的农夫生活,是一种勤劳努力的生活,但生活里没有匆忙,没有烦忧,因为这种生活的基石是虔诚,是对土地、水、空气、四季、植物、动物活力的信仰。

2024-11-28 20:00

  所有极端与对立都告消失之处,即是涅槃。我所向往、渴慕的那颗星,依然在我心中熠熠闪烁。

南方夏日

  人生苦短,我们却费尽思量,无所不用其极地丑化生命,让生命更为复杂。仅有的好时光,仅有的温暖夏日与夏夜,我们当尽情享受。

昂格罗的圣母

  我们明白,我们讨厌的不是铁路与汽车、金钱与理性,我们讨厌的是遗忘上帝,是心灵的浅薄。我们更明白,真正的生命、真正的真理凌驾于对立的概念之上,例如金钱与信仰、机械与心灵、理性与虔诚。

作画

  我常常自以为是,甚至主张,一个人有没有才华、技艺是否精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真有内涵,以及他想借由艺术表达些什么。我真是愚蠢。每个人都有内涵,都有话想说。重要的是顺畅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不沉默,不结巴,不论使用文字、颜色或声音,都必须言之有物,这才是真正的重点!

2024-11-28 19:59

山村

  在这阳光下的乡间小路,我再度激起那一小时对你的爱。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唯我给与你支配我的权力,毫无条件的权力。然而,我天生不是忠实的情人,我用情不专。我爱上的不是女人,而是爱情。

  身为流浪者,我们这样的人总将爱情深藏,只因爱情无法实现;我们总将本该献给女人的爱,任意投诸村庄、山岳、湖泊、山谷、偶遇的孩童、桥上的乞丐、草原上的牛群、鸟儿与蝴蝶,我们将爱情与爱的对象分开,对我们而言,爱情本身已经足够。就如同我们流浪并不是为了寻找任何目标,纯粹只想享受流浪本身,纯粹只为了流浪而流浪。

红屋

  这些愿望一一完成了,但我却很快便感到厌倦,而厌烦正是我所无法忍受的,于是我开始对作诗产生怀疑,开始嫌弃房子太小。无法达成的目标才是我的目标,迂回曲折的路才是我想走的路,而每次的歇息,总是带来新的向往。等走过更多迂回曲折的路,等无数的美梦成真后,我才会感觉失望,才会明白其中的真义。

2024-11-28 19:59

《堤契诺之歌》

2024-11-28 19:59

厌世

  我的宅第孤零零地坐落在荒野里,四周为一片呼啸着的西风包围着,放眼望去,细雨濛濛;潺潺的流水声不绝于耳;花园里树木都是湿漉漉的,呈一片褐色;不知通往何处的田间小径显得分外幽深。我这儿门可罗雀,连一个来往的亲友都没有,仿佛世界某个遥远的地方正在走向毁灭。这一切都是我以前梦寐以求的:离群索居,清静安闲,无人打搅,没有动物干扰,只有自己独自一人呆在书房中,呆在这壁炉前耳闻那寒风呼啸,坐在这窗户边倾听那打在玻璃窗上的劈劈啪啪的雨点声。

2024-11-28 19:59

青春是美丽的

  在这深更半夜的旷野里,在这万籁俱寂的天际,在这静静流淌的河畔,从中经常充盈着一种神秘莫测的情趣,使人的灵魂深处激动无比。这时,我们不觉同人类的始祖近在咫尺,我们感到人类与动物植物,是拥有某种血缘关系,也感到对太古时代的生活有种浑浑噩噩的回忆,想那时候的人们,不造房屋和城市,到处流浪,把森林、河流和山岳,乃至豺狼和苍鹰当作自己的同类,当作朋友相互眷爱,当作敌人被憎恨。还有,黑夜也能祛除人类群居生活中某种习惯上的感受;如果不再点灯,也不再听到人语声,那么有位尚未入睡的人,就会感到孤独,看到自己离群索居,证明自己只好依靠自己。这种最可怕的人类感受,是相对地单独存在,单独生存,也必单独辨别和承担一切痛苦,害怕,直至死亡,这将隐隐地影响到每个人的思想,对健康者和年轻人来说,不过是一片阴影,一种警觉,而对年老体弱者而言,则显然是一种恐惧。

2024-11-28 19:59

  我的思想一时很难连贯起来,它们在我的脑际,如同从一平如镜的水面上泛起的一个个水泡,转眼却又全都戛然爆裂,使我刚才有些头绪的思想重又消失殆尽。

七月

  保尔迈进了他凉爽的卧室,通过敞开的窗户,他遥望安谧的天宇,空中密布着凝然不动的乳白色云朵;从薄薄的云雾里,透露出来淡淡的月色,照在公园枝头湿渌渌的叶片上,折射出千百点闪烁的碎光。远处,在连绵不断的小丘上空,离黑暗地平线不远的地方,犹如一个小岛似的,有一片又狭又长的纯洁的天空,显现出润湿而柔和的光芒,其中有一颗淡泊的星星。

2024-11-28 19:58

  暖和的风吹来,如慈母的纤手,在我身上轻轻拂着;高高的气窗前,参天而粗壮的栗树在黑暗中喁喁低语,一阵阵轻盈的田间气息,在夜空里飘忽;远处的闪电发出道道颤抖的金光,划过沉沉的天空。一下下轻轻的雷声,不时在远处滚过,声音微弱,显得异样,就像某处沉睡中的森林和山脉在翻了个身的同时,嘴内呢喃地讲着艰辛的梦呓。我好比一个国王,从我的幸福城堡上缓步下来,耳闻目睹到的这一切,它们统统归我所有,而这个地方本是我快活无比的一个美丽的憩息场所。我这时欣喜若狂,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来;我的心像一首隽永的爱情诗,它永不枯竭地流向那广阔的黑夜,又越过沉睡的大地;又掠过远处不时变化的云层,然而却被那棵从黑暗中隆起的大树,被那座好比爱情之手似的无力的山峰在不住地摩挲。她,不是什么好用语言来表达的,但是,她却依旧永恒地生活在我的心中,只要她表态,我就能把在黑暗中消失的土地,把每个树巅发出的哗哗声响,把每个远处闪电的走向以及每个打雷的秘密周期详尽地描绘一番。

2024-11-28 19:58

大理石的传说

  我已二十四岁了,对这个世界和我本身都拥有一种得其所哉的感受,我促使自己的生活形成一种求爱者的赏心悦目的艺术:首先要具备自己的审美观点。只是恋爱生活,却必须按照传统准则来进行,那我可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不过,难道没有任何人会在暗中给我开导?我经过一番必要的疑虑和不安之后,就执着地相信,还要屈从于一条注定生命的哲学原理,又如我感觉到的那样,根据各方面的艰辛经历我终于知道了,对任何事物都要有一个心平气和以及实事求是的考虑。此外,我已考试及格,口袋里揣着充裕的零用钱,还有两个月的假期。

  可能在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出现这段历程:人们极目所至,只见平坦的大道上没有一点儿障碍,天际万里无云,路中也没坑坑洼洼。这时,他摇晃着魁伟的身子,信心百倍地认识到,自己即使时运不济,缺少偶然的好机会,但是,只要诚诚恳恳,依旧可以赚得全部人生所需,也许还能挣得个前途,一句话,因为人嘛,多半是适应得了环境的。对这种认识抱乐观态度,这是为人之道,从这种认识出发,童话中公主的幸福跟在垃圾堆上麻雀的幸福,是一模一样的,确实,其间为时也不会太长。

2024-11-28 19:58

童年轶事

  不过有时候只要我闭上眼睛回溯过去,便能够再度以儿童似的眼睛观看大自然——这点是上帝的赠予和创造,仿佛看到了在朦胧而灼热的幻境中的无与伦比的美,而这些我们成年人只能在艺术家和诗人的作品中见到。

桑榆晚景

  他没注意到,峡谷这时变得更淡泊了,已笼罩上一层薄薄的阴影,彩霞映成了红彤彤的一片,天宇间还蕴藏着一股黄昏时候的温馨和甜蜜,遥远的连绵山头上,天色渐渐幻变成一片黛青;但是,他所看到的,只是他那放在面前的果子酒,他那明天不可避免的艰辛活儿,和他那苦难的际遇。因为,要是他一整天没有酒喝,这样的忧虑就会对他纠缠不休。

2024-11-28 19:58

《婚约:中短篇小说选》

2023-11-13 22:52

  在过去,我也经验到类似的时刻。在这种绝望的时刻,我觉得自己——一名迷路的朝圣者,仿佛已经到了世界的尽头,而我除了满足我最后的欲望之外,就无事可做了:这个欲望就是让自己从世界的尽头掉到虚无里——掉到死亡里。在时间的过程当中,这种绝望回来过许多次,然而,咄咄逼人的自杀冲动已被疏导,而几乎已经消失了。死亡不再是虚无、空荡、否定。对于我来说,死亡也变成了许多别的事情。我现在接受绝望的时刻,就像一个人接受身体的剧痛一般。一个人忍受苦痛,有时候是抱怨地,有时候是反抗地。一个人感觉到它的膨胀和增加,有时候有一种猖狂或嘲弄的好奇心,想要看看它能够再进展多少,看看痛苦还能够增加到什么程度。

2023-11-13 22:51

  文字不能够把思想表达得很好。每件事情都立刻变得有点儿不同,有点儿歪曲,有点儿愚蠢。然而,对于一个人具有价值和智慧的事物,对于另一个人却似乎是毫无意义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决心运用我的意志。纵使我必须重新开始我这篇困难的故事十次、一百次,而总是走到同一条死巷,我也愿意重新开始一百次。如果我无法再把这些图片集合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我就要尽可能忠实地提出每一个断片。而就现在仍然可能的,我要留意到我们的伟大时期的第一原则,永远不依赖理智,也不让自己为理智所挫败,永远要知道:信心比所谓真实更强。

  我认为我曾经栩栩如生地体验到它们,我满怀它们的形象,几乎多得要爆炸了。在我的脑子里的那卷胶片似乎有好几英里长。但当我坐到案前、椅上或桌旁的时候,被夷为平地的村庄和森林,由猛烈的轰击所产生的大地的震颤,污秽与伟大、恐惧和英勇、撕裂的肚子和头颅、怕死和冷酷的这些凝聚,都无限地遥远,都只是一场梦,与任何事情无关,也无法作真正的构想。

2023-11-13 22:51

《东方之旅》

2023-11-13 20:22

桥

  生活中那些曾经扭曲折磨我,常用沉沉恐惧堵塞我心的一切,都将不再发生。伴随最后一次疲惫,和平会到来,母性的大地会接纳我。并非迎向终结,而是迎向重生。会有一次沐浴、一场小睡,老旧枯朽的在其中沉没,青春新生的开始呼吸。

农场

  思虑与担忧似乎被留在了雪山的另一边。在那些忧虑的人们与烦扰的事情中我曾想得太多!因为在那边,为存在找一个理由是无比艰辛地重要,令人绝望地重要——否则人该如何活下去?是巨大的苦痛使人变得深刻。而在此地,并无这种问题——存在无须理由,思想只是游戏。人能够感受到:世界是美好的,人生是短暂的。不是所有愿望都安稳:我想再要一双眼、一个肺;我把脚伸进草丛,希望它们再长一些。

2023-11-13 20:21

  人们太高估感官愉悦了,将精神生活看作是对缺失的感官体验的补偿。然而,感官并不比精神更具价值,反之亦然。因为一切都是合一的,一切都同样美好。

  我们如今的时代也这样:日月疯了一样在空中狂奔,一日催赶一日,时间从中溜走了,如同从布袋的漏洞中流走一般。我希望终结是干脆利落的,希望这个醉醺醺的世界沉没,也好过又以一种平庸市侩的节奏下坠。

  因每一种欲望而文雅,因每一种恶习而病态,因知识而欢庆沉没。准备好向前的每一步,也准备好向后的每一步,无比灿烂也无比疲惫。如成瘾者向吗啡屈服一般,向命运与痛苦屈服。孤独、空洞、老旧,是浮士德也是卡拉马佐夫兄弟,是兽也是智人。绝对坦诚,绝无壮志,绝对裸露,孩子似的怕死。充满疲倦地等待,等待着死亡。

2023-11-13 20:21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2023-11-10 01:40

附:

  每个人都各自拥有自己的灵魂。那是不能同别的灵魂交杂混合的。两个人可以一起行动,互相交谈,处在一起,但是他们的灵魂却像花朵一般植根在不同的地方。任何灵魂都不能到别的灵魂那里去。要去的话就得离开自己的根,但那是不可能的。花朵为了能互相在一起而送出自己的香气和种子,然而花朵却不能让种子到该去的地方去,那是风的工作。风爱吹到这里就吹到这里,爱吹到那里就吹到那里。

2023-11-10 01:10

  奇怪的是,在对话中总是忍不住要加入思考的他,作出来的诗句却有如可爱的孩童穿着亮丽的夏季衣裳一般,纯洁自然。有时候虽然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诗句,但听来却能使人感到心旷神怡。

  克努尔普说过所有的人都生活在孤独里,但我从来就不肯相信,然而现在我却非尝受这份孤独不可了。孤独是痛苦的。不只那一天是孤独而已,那以后,虽然有些好转,但是孤独却再也不曾离开过我。

  他那青春时代的快乐,仿佛远山的野火一般,闪耀着美丽的朦胧光辉,有如蜂蜜和葡萄酒般的香醇甜美,就像早春夜里温暖的和风,低声地吹拂过来。啊,那真是太美了。高兴的时候美,悲伤的时候也美。要是缺少了那样的一天,不知会有多可惜呢!

2023-11-10 01:10

  罪恶还是存在的,因为人即使不得不做坏事时,心中也会有罪恶感。善事必须是正确的事。因为只要有善就会使人满足,也会使人觉得不必愧对良心。

  几秒钟之前,山丘上的黄昏天空还闪烁着金黄的光辉,宛如棉絮般地融解在微光的暮霭中,现在已经一片漆黑,描出树林、田野与草丛的乌黑轮廓。天空中还残留几丝白天的蔚蓝,不过已经转成深夜的浓蓝了。

  我们面前的暗黑,就在重叠起伏的景色中扩散开了。天空中褪了色的微光也已消失,漆黑愈来愈密。慢慢地,星星一个一个地亮了起来。我们的口琴声飞向轻柔、细致的原野中,最后在广阔的虚空中消逝了。

  不管是谁,只要言行举止是认真的,他就是圣人。一旦认定某件事是正确的,就非去做不可。

  其中没有一个人是认真的,我不相信他们在必要的时候会为真理而牺牲自己。

  只是这些梦是不能记住的。在梦里,华丽而愉快的事情连续不断,但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只记得那个梦是非常美好的而已。

2023-11-10 01:09

  作为旁观者和旁听者,静待人生的变化,一边耐心等待着,一边享受等待的乐趣。

  环视了一下四周。潮湿的风在树叶落尽的栗木林中有气无力地吹拂着。河水在深邃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流着,几扇点上灯的窗户倒映在河面上。这个温和的夜晚让流浪者感到全身畅快无比。他嗅闻般地呼吸着。隐隐约约感受到春天的气息和温暖,以及在干净的道路上漂泊的喜悦。

  到处吹嘘自己的幸福和优点,本来就毫无意义。裁缝从前也是那样大谈什么信仰的。从旁观看这些人的愚蠢,只会令人失笑,大感同情而已。然而,他们却非走这样的一条路不可。

  里面的坟墓有的弯曲,有的笔直并排在一起,几乎每一座坟墓都竖着白色的十字架,布满了绿意和色彩缤纷的花朵:牵牛花和天竺葵绽放得好不热闹;在深邃的阴影中,还有迟开的紫罗兰在展露笑靥;蔷薇花丛缀满了花朵;接骨木则长得密密层层的。

  “我并没有那样说。如果一切都相同的话,善良和正直就没有什么意义。如果蓝色和黄色相同,恶和善一样,那么所谓善就不存在了。这样一来,每个人都像森林里的动物一样,任凭本性去做,既无功绩也无罪过。”

2023-11-09 20:53

《漂泊的灵魂》

2023-11-09 20:49

  他这样扭曲着脸久久地站着,自己内心里虽然感受到烧炙般的痛苦,但那毕竟是生命,是光明,是洁净,是未来,也是布克哈德所期待于他的,友人所等待的正是这样一个时刻。正如友人所说的,那是割掉长久以来所忽视的肿瘤。切割使他痛苦,难以忍受的痛苦,但是在放弃怀抱多年的愿望的同时,焦躁、分裂和灵魂的不协和也都麻痹死去了。他的身边充满了阳光,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光亮、美丽、灿烂的阳光。

2023-11-09 20:49

  我带着伤感的嫉妒,恋慕着美丽的少女,但却不能爱得十分深入。最后,我终于明白,只要我还全心全意爱我的画,我就无法全心全意地去爱别人。我把所有的愿望和欲望全都贯注到绘画里,用绘画来升华自己的感情,用绘画来忘却自己。

  一个创作者只有忠实地表现一切,也只有在那实现现实感的瞬间,以及在彻底地服从中,才能感受到创作的喜悦。

  这是异常的,也是令人悲哀的。不过比起人类所有的命运来,却并不异常也不悲哀。也就是这个压抑自己的艺术家,只有在最深切的真实性中,以及彻底集中的精神下才能创作,在他的画室里,没有不安定的情绪进入的余地。而他在生活中,则是个外行,是个追求幸福而遭逢失败的人。他从没有过失败的作品,然而却在无数失败的岁月里,背负着失败了的爱和生活的尝试,在那里深深地苦恼着。

  正由于他那坚强的本性,所以在他的生活失去了优裕、深刻与温暖后,作为一个艺术家,他反而能够创造出更优裕、更深刻与更温暖的作品。他仿佛着了魔一般,孤独而勇敢地把自己封闭在艺术家的意志和无限的热情里。由于他的本质是那样的健康而执拗,所以他不正视,也不承认自己现实生活的贫乏。

2023-11-09 18:12

《艺术家的命运》

2023-11-08 22:19

然而,我知道,如果真有极乐境界,真有天堂乐园,那必定是这种瞬间的不受干扰的延续;如果一个人可以通过烦恼以及在痛苦中净化来达到这种极乐境界的话,那么,任何烦恼与痛苦都不会大到他会设法逃避的程度。

  我想到爱竟会是徒劳的,彼此有好感的人们,却各不相干地按自己的命运生活着,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可理解的命运,人人都想帮助别人,亲近别人,但做不到,好似做了一场阴沉的无意义的噩梦。

2023-11-08 22:18

  这黑暗,这使人得不到安慰的黑暗,便是日常生活的令人可怕的循环往复。人们黎明起身,吃、喝,又躺下睡觉,目的何在呢?儿童,野人,健康的年轻人,动物,在这种一再重复的活动之下,并不觉得苦恼。谁不苦于思索,只是黎明起身、吃、喝,谁就会快活,也会从中找到满足,并且不愿有所改变。但是,如果有谁不认为这种循环往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就会贪婪地、警觉地在日常生活中寻找真正的生活的瞬间,这些瞬间所闪现的光会使他欣喜,使他失去时间观念,抹去他对于整个人生的意义和目的的任何想法。这些瞬间可以称之为创造性的瞬间,因为它们仿佛给他带来了与造物主合为一体的感觉,因为在这些瞬间内,他会感觉到一切(包括本来是偶然性的一切)都是随心所欲的。他自己就是神秘主义者所谓的“同上帝合为一体”。这或许就是这些瞬间的透亮的光,它使其余的一切都显得如此阴暗;这或许来源于他在那些瞬间里的感觉,他感到自己解脱了,有了魔法,一切都是那么轻而易举,他感到自己飘飘忽忽,其乐无穷,与此相反,平日的生活则是那么艰难,有无数羁绊总是拉他下沉。我讲不清楚,不论如何思索也悟不出一个名堂来。

2023-11-08 22:17

  我颇为感动地看到,她的少女的骄傲看来受到了伤害,自己很难抵御。可是我什么也不敢说,她的变化莫测使我为难,我以为自己必须遵守我心中的诺言。我从来就不懂得如何跟女性打交道。我犯的错误同海因里希·摩特的正相反。他像对待女人似的对待朋友,我则像对待朋友似的对待女人。

  我没法再活下去了。我冷酷地下定决心之后,便觉得如果再活下去,将是多么可怕。我想象中的生,用空虚的目光可憎地望着我,比模模糊糊地、几乎是无所谓地想象到的死,要可憎得多,可怕得多。

  年轻人抱着利己主义和不依附他人的思想时,会由于一个愿望没有得到实现而抛弃生命;但是,谁懂得把自己的生命同他人的生命联系在一起,谁就不再会让自己的欲念驱使到这等地步。

  这封信和这篇文章解开了遮住我眼睛的绷带,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又回首去看世界,看到自己没有完结,没有沉沦,我还身在这世界之中,并属于这个世界。

  我始终觉得,人生好似深沉的、悲哀的长夜,本来是无法忍受的,幸亏在什么地方总会闪出一道电光,那突如其来的光明,是如此奇妙,又给人以莫大的安慰,因而这瞬间的光明竟能抵消几年的黑暗,竟能使这几年的黑暗有理由存在。

2023-11-08 22:16

另一些人则投身于职务、政治、艺术或者科学而摆脱了利己主义。青年人爱游乐,老年人要工作。没有人不结婚,一结婚就会有孩子。一个人有了孩子,孩子就会使他发生变化,他终于看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原来都是为了孩子。正因为这个缘故,青年人喜欢谈论死,但是从来不转去死的念头。老年人的情况正好相反。青年人相信来日方长,因此把一切想法和愿望的实现都寄托在自己身上。老年人则已经注意到总有一天要了此一身,一个人为自己一人所做的和所有的一切,最后无非是一场空,毫无价值。因此,他需要另一种永恒和信念,不再为食尸的蛆虫而工作。那里有女人和孩子,买卖、官职和祖国,他于是知道了,自己平日的辛苦劳顿都是为了谁。你的那位朋友在这一点上是完全正确的:一个人,当他为他人而生活时,要比只为他自己一人生活时要满意得多。只是老年人不应夸口把这些说成是了不起的美德,实际上也并非如此。总而言之,最热情有为的青年人将成为优秀的老年人,而那些在学校里就像老祖父似的行事的青年人是成不了的。

2023-11-08 22:16

  我过去自以为懂得什么是爱,并因此自作聪明,以为自己用新的目光去看人生,并对世人有了深一层的同情,因而得到了安慰。如今却变了样。现在,我心中已不再是光明、安慰和快乐,而只有狂风和烈火。现在,我的心欢呼着,颤抖着,再也不想了解什么人生了,我的心要抛弃自己,要在自己的烈火中烧毁自己。如果现在有人问我什么是爱的话,我一定相信自己已经懂得了,能够用语言来表达,而我所用的语言听起来一定是深沉的、炽热的。

  我以为,在青年和老年之间可以划一条明确的界线。青年随着摆脱利己主义而告终,老年随着为他人生活而开始。我以为,年轻人从他们的生活中得到了许多享受和许多烦恼,因为他们只为自己而生活。这时,任何愿望和奇想都重要得不得了,任何欢乐都要彻底地品尝,任何烦恼自然也是如此。有些年轻人见到自己的愿望不可能实现,便马上把整个生命全都抛弃了。这就是青年时期。然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接踵而至的便是另一个时期,情况不同了,他们不是出于道德上的原因,而是非常自然地更多地为他人而生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原因是有了家庭。一个人有了孩子以后,就较少想到自己和自己的愿望。

2023-11-08 19:11

《格特露德》

2023-11-08 17:36

  不管怎么说,观看浮云和波浪要比研究人来得愉快。我惊奇地察觉到人同其他自然物的区别,首先在于他周身有一层滑溜溜的谎言构成的明胶保护着他。不久我在所有我认识的人身上都观察到了这种现象——这是环境的产物,每个人都必需扮成一个人物,一个清清楚楚的角色,可是没有一个知道自己独特的本性。我惊奇地断定我自己身上也有这种现象,于是放弃了原来的打算,不再去探究人的内核。在大多数人身上,这层明胶的外壳要重要得多。我甚至在儿童的身上也发现了这层外壳,儿童经常自觉或不自觉地更喜欢模仿一种角色,而不是毫不掩饰地由着本能来显现自身。

  眼下,我平静而又感激,只看着这片云,无视一生中美好的一切,感觉到的不是以前的迷乱和激情,而唯有童年时代的渴望——这旧日的渴望如今也变得更成熟更沉寂了。

2023-11-08 17:36

  我发现,绝大多数人把思想、热情和精力全都集中于社会、国家、科学、艺术、教育方法的状况和设施上,但是,在我看来,只有极少数人认识到有必要不求身外的目的而洁身自好,净化个人同时代以及永恒的关系。至于在我自己身上,这种内心的欲望还多半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经常有一种甜蜜得令人不安的强烈感情攫住了我,仿佛这一切黑夜的美凝视着我,义正辞严地在指责我。仿佛星星、群山、湖泊都在求索一个人,这个人能理解和说出它们的美以及它们的无声地存在着的苦恼,仿佛我便是这个人,仿佛我真正的使命便是在文学作品中表现这无声的自然。

  过去我曾以为,自己不爱别人而为别人所爱,必定是一种特殊的享受。我现在才体会到,双手捧着呈献出来但得不到回赠的爱是多么令人羞愧痛苦。

  到眼前为止,对于我来说,人只是个抽象的整体,是完全陌生的。最近,我开始学着去熟悉和研究具体的人而不是抽象的人类,这是值得一为的,我的记录本和我的记忆里填满了崭新的画面。

2023-11-08 17:36

《彼得·卡门青德》

2023-11-07 22:36

  凡是多少拥有人类的知识,具有精神灵性,具有精神上的稳定性与优越性的人,便会领悟和把握世界的须臾无常性,会和天上的星星一样,静静地放射出冷冷的光辉,用令人震颤的冰冷抚慰人,会永恒微带讥讽地望向人间。

  一个人总是直至情况糟糕,甚至极糟糕之时,直至他历经诸多痛苦和失望,饱受种种烦恼之后,直至大水几乎淹没脖子之际,他才会急着要得救和获得拯救的信仰,才会抛弃眷恋已久的旧日信仰,转而冒险地接受得救奇迹的信仰。

  沉思和智慧都是好事,是高贵的事物,但是它们显然只能繁荣于生活的外面,在生活的边缘,倘若一个人在生活的激流中游泳,正与波浪搏斗,他的活动和痛苦便都与智慧毫无关联,他不得不顺从命运,即或只是些厄运,也只能够尽力而为,并且听天由命。

2023-11-07 22:35

  凡是能够对他人不知不觉产生自然而然影响的人,往往遭受同一命运:为自己的影响力付出代价。

  人的才智唯有在服膺真理的情况下才是有益的、高尚的。一旦背弃了真理,不再敬畏真理,甚至出卖真理,人的才智便成了最可怕的恶魔,比任何本能的兽性更为邪恶,因为本能总还多少具有自然赋予的无辜性质。

  教师比任何人员都更为重要,因为他们将要培养青年一代的衡量能力和判断能力,他们是学生们的榜样,开导他们如何敬畏真理,尊重思想,又如何运用语言。

  如今,他已走到了这条道路的尽头,却既不曾抵达宇宙核心,也没有进入真理的最深之处,即或是目前的觉醒,也仅仅是一次张目望见或者进入了新境地而已,只是在新行星图上占有一席之地而已。

  生命的每一个阶段临近终点时刻,它自身便会显现凋谢和濒临死亡的气息,而当山穷水尽之际,就会自然出现转机,把生命导向转化,进入新的空间,出现新的觉醒,有了新的开端。

  一个人越是能够在生活和思想上树立超越个人的精神意识,他便越是能够学会崇敬、观察、祈求、服务和牺牲。

2023-11-06 19:56

  然而,事实证明卡斯塔里赋予我的保护不仅非常危险,而且也颇可怀疑,因为我并非要成为弃世隐居的灵魂平静者而必须以静坐保护心灵的安定。我的目标却是征服这个世界,我要了解这个世界,同时也逼迫它了解我;我还要在肯定这个世界的基础上尽可能地更新它,改良它。是的,我要竭尽全力把卡斯塔里和世俗世界拉到一起,让它们和谐协调。每当我经受了一些失望、争执或者激动之后,我总是往后退回静坐潜修之中,起初确实有效,每次静修都能松弛精神、吐故纳新,都能让体力恢复到最佳状态。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发现,恰恰正是这种静坐入定,这种培养训练性灵的手段使我孤立了自己,让我在别人眼中成为怪物,而且使我无法真正了解他们。我也才真正明白,若想真正了解他们,了解这些世俗的人,只有重新变成他们一途,我必须放弃优越感,甚至也不得以静修作避难所。

2023-11-06 19:55

  克乃西特在任职过程中发现了两大乐趣:一是把自己的思想移植入另一些人的思想,让他们的心灵获得培育而转化,具有全新的资质,焕发出灿烂的光芒,这也就是教书的乐趣;另一种是与学生们、精英分子们的不同个性进行较量,争得权威后又加以引导,这也就是教育的乐趣。

  倘若没有这种自私和本能的罪恶世界提供素材与活力也就不可能有什么历史,而诸如宗教团体这类崇高的组织也正是这种浊流的产物,它生于此,也会有朝一日淹没于此。

  世界史只是一部赛跑史,为求利,为抓权,为夺宝而进行的赛跑,凡是好运当头,又可当权又可得利的人,都不会错过自己的机会。而一切思想、文化和艺术的行为则恰恰与之相反,总是努力挣脱时代的奴役,尽力从人类懒惰和本能的粪坑中挣脱出来,抵达一个纯然不同的层次,进入一个无时间性的、永恒的神性境界,这些活动绝对而完全地反历史,是非历史的。

  我们可以断言,从原则上讲,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可能与任何一个人对话,然而,我们也可以断言,世界上任何两个人都不可能有真正完美无缺的相互理解和交谈。

2023-11-06 19:53

  每一场游戏所赖以建基的各种主题与各组主题,连同它们之间的联系和对抗,不仅均有富于思想的辩证配合,而且各种对立声调之间的综合和协调并非采用一般通用的古典手法推向结局,而是让这类协调统一历经一系列的分裂过程,每每在貌似困顿绝望,近于瓦解之际,却蓦然顿住,疑问和困惑逐渐淡化消失。

  他撰写的每一场游戏尽皆竭力从内心寻求解答,以及最终以高贵的弃绝态度放弃了解答,就像一首完美的哀歌,只是悲叹美好事物的倏忽易逝和一切高贵精神追求的可疑之处。

  什么叫虔诚,也就是一个人忠诚到不惜为信仰奉献自己的生命,这却是不论在哪一阶段和哪一次忏悔中都可能遭遇的。服务和忠诚也是衡量每一个个人是否真正虔诚的唯一有效的检验标准。

  老师和学生间既富于意义又毫无意义的环形旋转,智慧和青春的相互竞争,相互追逐,这种无穷无尽的愉快游戏不正是卡斯塔里精神象征么。是的,这事实上也是整个人生的象征,衰老和青春,白天和黑夜,阴和阳,永远一分为二地汹涌向前,永无尽头。

2023-11-06 19:53

  次日清晨,克乃西特坐在金鱼池畔,凝望着由光明与黑暗交织而成的小小清凉世界,只见一片深绿和墨黑之中晃动着一个个金色的躯体,它们闪出一道道奇妙的光彩;有时候,这个小小世界似乎被施了魔法,落入了长眠不醒的梦境,那些小小的躯体突然不失时机地蓦然跳跃起来,以柔软灵活却又惊恐万状的姿态划出水晶和黄金般的光亮,打破了沉睡的黑暗。

  信仰与怀疑是相互关联的,就像吸气与呼气一样互相制约,他在玻璃球游戏小宇宙一切领域所取得的进展,无疑也增长了他看清和感觉游戏存在问题之处的能力。

  这类经历固然有令人惬意的一面,可以满足虚荣心,增强自信心。但是它们也有又黑暗又危险的另一面,因为就在他面对那些急于恳求忠告、指导和示范的同学们时,难免对他们的软弱,他们的缺乏独立与自尊产生轻蔑之情,甚而还会不时冒出一种隐秘的欲望(至少是在思想上),要把他们变成自己驯顺的奴隶,这便是它们又卑劣又丑恶的一面。

2023-11-06 19:50

  具有教师禀赋的人被安排为教师,具有教育家禀赋的让他成为教育家,具有翻译才能的让他当翻译家,每个人都安排在最适合他的位置上,就如他自己所愿,他既能够服务,也能够在服务中得到自由。最重要的情况在于:从此以后他就毕生免除了忍受可怕奴役的职业‘自由’。他不需为金钱、荣誉、地位而奋斗,他不介入任何党派的纷争,他不会处于公与私、个人与官方的夹缝之中,他绝无成败得失之虑。

  他们也许做错了事,更确切地说,他们毫无疑问是错的,但是无论如何,他们至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完成了一些工作,他们敢于冒险向前跳跃,那是需要勇气的。而我们这些人,我们又勤勉学习,又老实听话,又十分理智,可是我们没有什么行动,我们从不曾向前跳跃!

  音乐并非仅由我们用理论将其抽象出来的那种纯粹的振动和样式所组成,纵观世界几千年来的音乐,无不首先建基于感觉的愉悦,呼吸的迸发,节拍的敲击,在于人在各种歌声的掺和中以及各种乐器的合奏中所体会的色调、摩擦和刺激而诞生的。毫无疑问,精神是最主要的。

2023-11-04 21:20

  每一场游戏无不是将采撷自不同领域的思想精华予以集中归纳后,再进行互相重新排列、整理、组合与互相对比的,无不是对一切永恒价值和形式的迅速回溯,无不是一次穿越精神王国的技艺精湛的短促飞行。

  游戏意味着一种追求和谐完美的最上乘的象征形式,一种最精细微妙的炼丹术,一种让个人超越一切图像和多重性达到单一自我灵魂,也即达到神性的途径。

  凡是历史著作,不管写得多么客观平实,也不管撰写者多么力求符合真实,仍然摆脱不了杜撰范畴,它们的三维本质都是属于虚构的。

  也许它所诱引的不是个别人,而是我们所有人。这个我们业已离开的遥远世界发出如此强大的吸引力,也许完全不是针对那些意志薄弱和精神卑劣的人。也许他们那种表面上的跌落根本不是什么堕落和遭难,而是向前跃进和向上运动。也许我们规规矩矩留在艾希霍兹的人才名副其实是弱者和懦夫呢。

2023-11-04 21:19

  一般而言,对于浅薄者来说,对不存在的事物也许较之于具体事物容易叙述,因为他可以不负责任地付诸语言,然而,对于虔诚而严谨的历史学家来说,情况恰恰相反。但是,向人们叙述某些既无法证实其存在,又无法推测其未来的事物,尽管难如登天,但却更为必要。虔诚而严谨的人们在一定程度上把它们作为业已存在的事物予以探讨,这恰恰使他们向着存在的和有可能新诞生的事物走近了一步。

  我们只尊重这样一种英雄人物,并对他产生特殊兴趣,这个人的天性与他后来所受的教育让他几乎完全溶于自己的团体职能之中,同时却也没有让自己丧失纯属个人的清新活泼的强大冲力,它使每一个个人散发香气并具有价值。

  正如任何伟大的思想并无开端可言一样,因为凡是思想均为永恒存在。

  我们对常常令灵魂忧郁的真正古典音乐所怀有的敬意,与我们对当时那些自然纯朴音乐演奏的喜爱欣赏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我们常常在羡慕欣赏之际,却忘却了其诞生的处境和命运之艰辛。

2023-11-04 00:55

《玻璃球游戏》

2023-11-04 00:31

  宣法之人别无他途,而我们周围和内在的世界却从未沦于片面。尚无一人,尚无一事,完全轮回或彻底涅槃。尚无一人绝对神圣或绝对罪孽。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们受制于幻象,相信时间真实存在。时间并不真实存在,乔文达,我时有感悟。而如果时间并非实在,世界与永恒、苦难与极乐、善与恶的界限亦皆为幻象。

  乔文达,我的朋友,世界并非不圆满。世界并非徐缓地行进在通向圆满之路:不,世间的每一瞬间皆为圆满。一切罪孽都承载宽赦,所有孩童身上都栖息老人,所有新生儿身上都栖息亡者,所有将死之人都孕育永恒的生命。

  因此在我看来,世间存在的一切皆好。在我看来,死如同生,罪孽犹如神圣,聪明等同愚蠢。一切皆有定数,一切只需我的赞赏、顺从和爱的默许。这样于我有益,只会促进我,从不伤害我。我听便灵魂与肉体的安排,去经历罪孽,追逐肉欲和财富,去贪慕虚荣,以陷入最羞耻的绝望,以学会放弃挣扎,学会热爱世界。我不再将这个世界与我所期待的,塑造的圆满世界比照,而是接受这个世界,爱它,属于它。

2023-11-04 00:30

  他理解他们。理解并同情他们不是由思想和理智,而是由冲动和欲望掌管的生活。他感同身受。尽管他已近乎完人,只承受着最后的伤痛,却视世人如兄弟。他不再嘲笑他们的虚荣、欲望和荒谬,反而通晓他们,爱戴敬重他们。

  世人和学者、思想者相比应有尽有,除了唯一微不足道的东西:自觉。对生命整体的自觉思考。时常,悉达多甚至怀疑自觉的价值被高估,或许它只是思想者的天真。思想者只是思想的孩童般的世人而已。其他方面,世人和智者不仅不相上下,反而时常考虑得更深远。就如同动物在必要时强劲决绝的作为,往往胜于人类。

  过去,他常听到河水的万千之音,今天却耳目一新。他不再分辨欢笑与哭泣之声、天真与雄浑之声。这些声音是为一体。智者的笑,怒者的喊,渴慕者的哀诉,垂死者的呻吟,纠缠交织着合为一体。所有声音、目标、渴望、痛苦、欲念,所有善与恶合为一体,构成世界,构成事件之河,生命之音乐。当他专注于河水咆哮的交响,当他不再听到哀,听到笑,当他的灵魂不再执念于一种声音,自我不再被占据,而是倾听一切,倾听整体和统一时,这伟大的交响,凝成了一个字,这个字是“唵”,意为圆满。

2023-11-04 00:30

  一切都是欺骗,都散发着恶臭,谎言的恶臭。一切欲望、幸福和优美皆为虚幻。一切都在腐朽。世界是苦涩的。生活即是折磨。

  尽管悉达多千百次弃绝“我”,逗留在虚无中,化为动物、石头,回归却不可避免。重归于“我”无法摆脱。在阳光中、月华下,在遮荫处和雨中,他重新成为“我”,成为悉达多,重新忍受轮回赋予的折磨。

  她的美已开始枯萎,带着隐匿的、未被言说、未被察觉的焦虑:惧怕衰老,惧怕凋敝之秋,惧怕必死的命运。他叹息着和她道别,灵魂充满幽闭的哀愁。

  他疲惫躁动,几近痛哭,几近绝望。他徒劳地试图入睡,内心满是无法承受的悲哀,满是厌恶,就像厌恶令人作呕的劣酒,过分甜腻浅白的音乐,厌恶舞女的媚笑和她们过分香艳的头发和胸脯。但最让他作呕的是他自己。他洒了香水的头发,喷着酒气的嘴,松懈倦遢的皮肤。

  毫无价值,自己过着既无价值又无意义的生活。了无生气,他没有得到任何珍贵的、值得保留的东西。他孤单伫立,空洞得如同岸边遇难的破船。

2023-11-04 00:20

《悉达多》

2023-11-03 15:20

  无论如何,歌尔德蒙已经向他表明,一个富有崇高使命的人,即使深陷于残酷混乱的世俗旋涡中,即使沾染了一身尘垢与血污,也不会变得卑劣渺小,他心中依然保有不灭的神性;即使在无边的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灵魂圣殿中的圣光也不会熄灭,他身上依然保有丰沛的创造力。

  我之所以明白什么是爱,正是因为你。众人之中,你是唯一能够让我去爱的人。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沙漠里的清泉,荒原里开花的树。正是因为你,我的心灵才没有枯萎,我的灵魂中还保留了一处神恩可以抵达的地方。

2023-11-03 15:20

  “它可以战胜无常。我发现,在人类生活的愚妄游戏和死亡之舞当中,有种东西可以留存下来,绵延不朽,它就是艺术。虽然艺术品也可能会在某一天消失,比如被焚毁、打碎,或者朽烂,但它们总能长过几代人的生命,并且在须臾的彼岸,构建一个无声的形象之国和一处处圣地。去参与这样的建设,对我来说真是件美妙之事,它带给我极大的安慰,因为这样一来,几乎就是将无常化作不朽了。”

  一个艺术作品的原型,当然不是一个真实活在这世上的血肉之躯,尽管这具躯体可能是灵感的来源。原型并非血肉,而是精神,是一个长久驻留在艺术家心中的形象。在我心里,纳尔齐斯,也有一些这样的形象,它们是那样生动鲜活,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将它们表现出来,让你看见。

  世界上有许多这样美妙的作品,它们不仅仅代表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巧合,而是不约而同地来自一种精神。

2023-11-03 15:18

  似乎一切存在都是二元的,都建立在矛盾对立的基础之上:一个人要么是女人,要么是男人,要么是流浪汉,要么是小市民,要么富于理智,要么富于感知。我们不可能在吸气的同时呼气,在做男人的同时做女人。自由和秩序,冲动和理智,我们总得牺牲其中一样,才能成全另一样,只是,失去的那一样也同样珍贵,同样值得追求!在这方面,女人或许要容易一些,因为大自然把她们塑造成这样的存有:她们的欢愉能够自然地结出果实,她们的爱情能够诞下孩子。可男人却无法结出果实,他们只能在无止境的渴望中煎熬!创造出这一切的那个上帝,是不是在幸灾乐祸地嘲笑着他的造物呢?不,上帝怎么可能怀有恶意呢,他可是创造了鹿和森林、鸟和鱼、花儿和四季的呀。遗憾的只是,万物皆有裂痕。难道说,这是造物们自身的失败和不完美?难道说,是上帝故意在人身上布下缺陷和渴望,以达到某种特殊目的?难道说,这些裂痕是敌基督洒下的种子,是一种原罪?但这些渴望与缺陷为什么要被算作原罪呢?一切美丽和神圣不也是从其中诞生的吗?人类创作出它们,作为回馈奉献给上帝。

2023-11-03 15:18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很难过,却已想不起为何而难过。原来,连悲伤都会逝去,连痛苦和绝望都会逝去啊,还有快乐,它们都会过去,逐渐褪色,失去价值和深意。那一天总会到来:一个人再也想不起曾让自己痛苦不堪的是什么,连痛苦都枯萎凋零了。师傅去世了,直到死都还在恨着他,而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哪个作坊会向他敞开,让他享受创作的幸福,让他倾洒灵魂中的重重影像。这些都令他绝望,然而今日的痛苦,这苦涩的境地,有朝一日也会朽烂,并化作虚无吧?毫无疑问,这份痛苦,这份苦涩的煎熬也一样会老去、衰微,最后被人遗忘。没有什么永垂不朽,连痛苦都不例外。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颤抖的微光,像生命消逝前的温柔战栗,像濒死之鱼皮肤上转瞬即逝的鳞光,也像自河底发出的金色奇异微芒。

2023-11-03 15:18

  他看来,这些河中的小秘密,正如所有真实的秘密,正如灵魂中所有真切的身影:无形无状,像一个遥远的、美丽的可能,让人向往,却又云遮雾罩,意味深长。碧水幽深处,颤动的刹那,一道难以名状的金光或银光反射上来,是虚空,也是一种充满至福的承诺,像某个人失落的面容,朦朦胧胧,无限美丽,无尽哀伤。

  神秘,正是我心之所爱,心之所向,它已多次向我示现,也是我作为艺术家,希望有朝一日能去表现的。它将是最伟大的产妇、原始之母的身影;与别的雕像不同,她的秘密不在于某个细节,不在于丰满或清瘦、粗糙或细腻、力量或优雅,而在于她融合了世间最极致的矛盾:生与死、善良与残酷、生存与毁灭,她让这些在别处根本无法调和的矛盾达成统一。

  每一种人生的丰盛绽放都需要经历分裂和矛盾。若不懂得迷狂,又如何懂得清醒的理智?若无站在情欲后的死亡,又怎会有情欲?若无两性间永恒的致命敌对,爱情又算什么?

2023-11-03 15:17

  他静默着,任洪流在体内泛滥,喜悦地感受到那股寂然升起的火焰。火焰在两人体内灼烧,让他们躺着的这一小处地方,成为整个寂静夜晚的中心,呼吸着,滚烫着。

  他们睡得又深沉又绝望,贪婪得好像这是最后一次睡觉,好像他们被判决余生清醒,必须在这一个钟头里,提前吸纳全世界的睡眠。

  他在荒凉的雪原上迷了路,没有住宿,没有出路,没有食物,也几乎没有睡眠。他陷入了绝境,饥饿像野兽一般在他体内号叫,他多次筋疲力尽地倒在原野中,双眼紧闭,意识模糊,只想就此睡去,死在雪地里。但是,不想死的愿力又催生出狂野的力量,赤裸裸的求生欲中包含着惊人的坚韧,这份力量与坚韧,让他一次次爬起,绝望着,渴望着,为了活命奔跑下去;让他在最危急的困厄中,既清醒,又麻木。

  他想,也许一切艺术,甚至一切神性,都源自对死亡的恐惧。我们怕它,我们在流逝的时间前颤抖,我们一遍遍怀着感伤,看见花儿枯萎,叶子掉落,于是无可避免地明白:我们自身也是短暂易逝、瞬息凋零的。艺术家作画,思想家寻找规律、表达思想,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从那庞大的死亡之舞中拯救出一点什么,留下一点比自身更为长久之物。

2023-11-01 21:51

  奇怪而又美妙的是,世间竟有这样的爱,这样无私的、完全精神化的爱。这种爱,和今天在阳光田野里的爱是多么不同啊:田野里的爱是感官游戏,只需沉醉,无须解释。但这两者都是爱。

  他不由得想,忆起下午的甜蜜时光。他刚刚才意识到,他和丽瑟一直到缠绵结束都没说过话,最后也只瞎聊了几句。他和纳尔齐斯能谈多久啊!眼下,他觉得像是进入了一个人们不说话,只用猫头鹰叫互相引诱的世界,言语对于这个世界毫无意义。他承认,自己已不再需要言语和思想,只要丽瑟,只要无言的、无形的、无声的触摸和感动,只要呻吟着融化在爱欲中。

  歌尔德蒙蹲坐着,享受着舒适的慵懒,顽皮地踢着小腿,长长地吸入夜晚与青草的芬芳,既不回忆过去,也不去想未来。他逐渐被爱人的体香和温暖吸引、魅惑;在他双手的爱抚下,她的反应也越来越强烈,他感到她的身体变得灼热,越来越贴近自己,这让他快乐。不,言语和思想在这儿都是多余的,他清清楚楚感知到一切重要而美妙的事物:青春的力量,女人身体简单健康的美,变得灼热的身体和欲望。

2023-11-01 21:50

  学术思想喜爱的是坚实的、具象的东西,它必须仰赖它的符号,它喜欢固有的,不喜欢幻化中的;它喜欢脚踏实地的,不喜欢天马行空的。它不允许一个欧米伽变成一条蛇或一只鸟。思想在自然界是无法生存的,它只能脱离自然,成为它的对立面。

  只有他内心的生活还是真实而鲜活的,他将自我交托给心脏不安的跳动,交给欲望的刺痛,交给幻梦中的欢愉和恐惧。在阅读或学习的时候,在同学中坐着的时候,他也可能会陶然忘我,沉醉于内心的洪流和声浪中。它们裹挟着他,坠入充满暗黑乐调的深井,坠入充满奇幻体验的绚烂深渊。它们发出的所有声音都像是母亲的声音,它们的万千双眼睛都像是母亲的眼睛。

  蜗牛壳在他松松的指间转动着,他轻柔地、珍爱地抚摸它,欣喜地陶醉于这造化的奇迹、这形体的美妙。他发梦似的想,教育和学问的缺点之一,就在于只愿意将世间一切看成和描述成平面的、二维的。整个理性世界就这样向他显露出残缺和徒劳,但他并不想揪住这个想法,蜗牛壳从他指间滑落了,他感到昏昏欲睡。

2023-11-01 21:49

《精神与爱欲》

2023-10-30 21:24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手还紧紧抓着篱笆的木板,疲惫得挪不开步。他仿佛置身梦境,倾听着血液在他脑袋里不断撞击,像起伏不定、令人痛苦的波涛,在他心脏里进进出出、横冲直撞,几乎叫他窒息。

  他不知道,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再一次快乐地微笑着出现在他面前,是在披着记忆的外衣同他告别,曾经的巨大幸福再也不会回来,只留下一根意味着它曾经来过的刺,犹如玫瑰一般。

  这个少年看起来像是一朵在盛放之时被折断的花,从快乐的生活轨道上被一把给拽了下来。连父亲也因为困倦、孤独和哀伤,而产生了这种微笑着的错觉。

2023-10-30 21:24

  但他说这番话最终的目的是想指出,考试终究只不过是表面的东西,且带有很大的偶然性。就算考不过,也并不丢脸,哪怕成绩最好的人也有名落孙山的可能,万一他真的落了榜,就去想想,上帝对每个人都自有安排,自会指引他们走自己的道路。

  偶尔也发生过这样的事:一个迷茫中的少年,出于青春期的烦扰,不知是通过开枪自杀还是跳水自尽,找到了一条快捷、黑暗的出路。不过,这种情况非常少见,大概只出现过一次,而且也只在高年级。

  不出坏主意、良心坦荡荡的人才会幸福!就像一棵美丽的树上的绿叶,有的凋落,有的长出来。人也是一样: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出生。

  他感到她的唇在燃烧,把他紧紧压住,贪婪而有力地吮吸着,好像要饮尽他的生命。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姑娘的嘴唇还未离开,他那震颤的欢乐就已变成了死一般的疲惫和痛苦。当艾玛松开他时,他摇摇晃晃,竭力用抽搐的手指紧紧抓住篱笆。

2023-10-30 21:24

《在轮下》

2023-10-29 17:08

  以前我常疑惑,为什么很少有人会为一个理想而活着。现在我却发现,许多人,甚至所有人都能为一个理想而赴死。然而这种理想却不是个人的、自由的、选择的理想,而是集体性的、被承认的理想。

  新事物正在开始,对于那些固步自封的人来说,这种新事物是很可怕的。

  “爱无须祈求,”她说,“也无须索要。爱必须要有心中笃信的力量。这时,爱就不需要被吸引,而是主动吸引。辛克莱,你的爱是被我吸引的爱。当这种爱能主动吸引我时,我才会接受。我不想做慈善,我想被人征服。”

  这个世界越是固执地追求战争、英雄、荣誉和陈旧理想,虚伪人性的声音就越显得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然而这一切只停留在表面,就像对战争的直接目的和政治意图的追问也只能停留在表面一样。深处却有事物在形成,那事物像一种新的人性。

  他赢得的并不是区区一个女人,相反,他用心收复了整个世界,每一颗星星都在他的心中发光,在他的灵魂中幸福闪耀。他爱过,并在其中找到了自我。然而大多数人的爱都是为了迷失自我。

2023-10-29 17:08

  当然,我们并不是与世隔绝,我们活在思想和对话中,因此活在世界的中心,只不过是在另一块土地上,我们和大多数人之间并没有泾渭分明的区别,我们只是用另一种目光看世界。我们的任务是在世界上建起一个岛屿,或是一个榜样,总之是推出另一种生存的可能性。我是一个久尝孤独的人,此时却进入了团体,这是那些品尝过绝对孤独的人们才能结成的团体。我不再渴望幸福的盛宴和愉快的节日,看到旁人结众扎群时,我也不再嫉妒或想家。我已慢慢体会到了身带“印记”的秘密。

  我们这些受了印的人是世上的少数派,被视为危险的疯子。我们是清醒者,或正在清醒的人,我们永远在追求更清醒的状态,而其他人的追求和幸福却在于让自己的见解、理想和义务、生命和幸福向集体靠拢。那也是追求,也有力量和价值。然而我们认为,其他人生活在固步自封的意志中,而我们这些有印记的人却要将自然意志表达为全新的、个人的、未来的意志。我们和其他人一样热爱人性,在他们看来,人性是完善之物,应该得到传承和保护。而对我们而言,人性是遥远的未来,我们还在路上跋涉,人性的面目是未知的,它的法则无处可寻。

2023-10-29 17:07

  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我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为了写诗,预言或作画,任何人生存的意义都不应是这些。这些只是旁枝末节。对每个人而言,真正的职责只有一个:找到自我。无论他的归宿是诗人还是疯子,是先知还是罪犯——这些其实和他无关,毫不重要。他的职责只是找到自己的命运——而不是他人的命运——然后在心中坚守其一生,全心全意,永不停息。所有其他的路都是不完整的,是人的逃避方式,是对大众理想的懦弱回归,是随波逐流,是对内心的恐惧。新的境界在我心中冉冉升起,森然,神圣,我曾无数次有模糊的预感,甚至还曾将其以语言道出,但直到此刻,我才真正体会了它的意思。我是自然的尝试,是自然向未知世界迈进的一次尝试,或许它会打开新境界,或许会一无所成,然而,让这一尝试从远古的深渊中诞生,让我的心感受到它的意志,并将其转换为我的意志,这就是我的天职!

2023-10-29 17:07

  即便是最老实的人,一生也至少有一次违逆虔诚和感恩美德的经历。每个人都会迈出这一步,和父亲、老师分道扬镳,每个人都应尝一尝孤独的滋味,虽然大多数人承受不住,很快又找到了栖身地。我并没有以激烈的抗争方式告别父母和他们的世界,告别美好童年的“光辉”世界,相反,我只是缓缓地、不经意地离他们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陌生。这让我很伤心,每次返乡后,我经常会久久沉浸在苦涩情绪中,但这种痛苦并没有伤及我的心,所以还能忍受。

  突然,这种认识像烈焰一样烫着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职”,但人自己并不能选择、转让或随意掌管这一天职。呼唤新的神灵是谬误,意图给予这个世界什么,更是完全的谬误!觉醒的人只有一项义务:找到自我,固守自我,沿着自己的路向前走,不管它通向哪里。这一认识深深震撼了我,对我而言,这就是我在此番经历中的收获。我常常幻想未来的景象,梦想自己可能会成为的角色,或许是诗人、预言者、画家等等。

2023-10-29 17:07

  “必要时我们可以这样做。只不过这种做法大多都是错误的。我并不是说你应该随心所欲地做事,不是那样,但是,对于那些合理的想法,你不应通过抵制或道德评判加以打击。我们未必非得把自己或他人钉上十字架,相反,我们可以庄严地饮一杯酒,在心中将其视为神秘的献祭。即便没有这些行为,人也能以尊重和爱慕的心来面对自己的欲望和所谓的诱惑。那时,这些欲望诱惑就会显现出意义,它们都是有意义的——辛克莱,下次你有了奇思妙想,或产生大逆不道的念头时,就心想那是阿布拉克萨斯正在借你幻想。你想杀的那个人也并不真是其本人,而只是一个化身。恨某人时,我们所恨的其实是他跟自己的相像之处。我们缺乏的内容并不会令我们激动。”

  “我们看到的事物,”皮斯托琉斯轻声道,“同时也是自己心中之物。真实无非就是心中的真实。因此,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是不真实的,因为他们只将外界的景象当成真实,压抑了自己内心的世界。那样他们会幸福。可是,一旦人们了解了事情的另一面,他们就不能再选择庸人的路了。辛克莱,庸人的道路很轻松,我们的道路却很艰险——但我们愿意走。”

2023-10-29 17:06

  他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一惊。“年轻人,”他恳切地说,“你也有神秘仪式。我知道,你肯定有一些不愿告诉我的梦。我想对你说的话是:把你的梦付诸生活,演绎它们,为它们建造祭坛吧!这些还不够,却是一条途径。至于你我和他人能否改变世界的面貌,现在还很难说。但在内心世界中,我们必须一日一日地改善世界,否则我们会一事无成。记住这一点!辛克莱,你今年十八岁,却不去找妓女,这说明你肯定对爱情怀有梦想和愿望。也有可能,你对它们感到恐惧。别害怕!这是你所拥有的最美妙的财富!相信我。我在你这么大时,强迫自己放弃了这些梦,因而痛失了很多。我们没必要放弃。既然已了解了阿布拉克萨斯,就不应该再这么做了。对心灵呼唤的东西,我们不应感到害怕或歉疚。”

2023-10-29 17:06

  那时,我找到了一个非常奇特的庇护所——由于某个所谓的“偶然”。当然世上并没有偶然,如果一个人务必要得到什么,并最终得到了,这就不是偶然,而是他自己的功劳,他的意愿将他领向了那里。

  “我们把自身的个性界定得太狭隘!我们只把那些个人的、与他者不同的东西视为个性。可我们是由世界的全部构成的,我们中的每一个人,就像我们的身体包容了一切发展的谱系一样,可以追溯到鱼,追溯到更久远的从前,我们的灵魂中包容了所有人类灵魂的生命。一切存在过的神和魔——不管是希腊人、中国人还是祖卢人的神与魔——都同在我们心中,作为可能性,作为愿望,作为出路,它们是存在的。如果全人类都消亡,只剩下一个天资平平的孩子,这个孩子也终会找回万物的运行之道,他会制造出神、魔、天堂、戒律、禁忌、旧约和新约,制造出一切。”

2023-10-29 17:06

  整个冬季,我的内心滋生着一种难以言状的风暴。我早已习惯孤独,不会为此感到抑郁,我和德米安、鹞鹰以及梦中巨人的形象——她既是我的命运,又是我的爱人——生活在一起。这些已足够我生活在其中,因为一切都指向某一深奥而伟大的境地,一切都在暗示阿布拉克萨斯。然而这些梦境和思想却都不听任我的意愿驱使,我无法使唤其中任何一人,无法随心所欲地改变其颜色。他们走来,带走了我,我被他们所统治,他们操纵着我的生活。

  我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基本正常。我不怕任何人,我的同学们认识到了这一点,私下里很敬佩我,这倒常常让我忍俊不禁。如果愿意,我可以看透他们中的大多数,有时甚至能吓他们一跳。不过我很少这样做,几乎从未做过。我最渴望的无非是真正地尝一口生活的滋味,将我的一部分投入这个世界,任它与世界发生关系或抗争。有时,我深夜里会在街道上奔跑,因为心绪烦躁,常常到午夜才回家。那样的时候,我偶尔会想,现在,就是现在,我将遇到我的爱人,就在下一个拐角处,或许她会在下一个窗口边喊住我。有时,这些想法会让我觉得痛苦不堪,我甚至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2023-10-29 17:06

  第二年春,我就得离开学校,上大学,但我还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学什么专业。我的嘴唇上已长出了一小茬胡须,我已是发育成熟的男人,却完全不知所措,没有目标。我惟一坚信的是自己内心的声音,我的梦境。我认为自己有必要跟随梦的引导。然而这样做很难,每日我都在和自己作对。我常常想,自己大概是疯了,难道我确实跟其他人不同?可是,其他人做的事,我都能做到,只需一点勤奋,我也能读柏拉图,解决三角几何问题,理解化学方程式。惟独有一点我做不到:放弃我心中深藏的目标,转而去规划自己的人生。就像其他人那样,他们清楚知道自己要成为教授、法官、医生或艺术家,也知道自己的路要走多久,会有哪些好处,我却做不到。或许某一天我也会这么做,但我当时又怎么能知道呢?或许我还得寻觅再寻觅,一年又一年,最后一事无成,毫无建树。或许我也能有所建树,但抵达的却是邪恶可怕的目的地。

2023-10-29 17:06

  平时的德米安,与我同行,和我交谈的那个人,只是德米安的一半,这个德米安会偶尔扮演某一人的角色,让自己合群,为了取悦旁人而加入我们。而真正德米安却正是这个样子,宛如磐石,古老,宛如动物和石塑,美丽而冰冷,死寂,却又充满不为人知、难以名状的生命力。而他身边萦绕的是一种宁静的空虚,是苍穹和星辰之长空,是孤独的死亡!

  我一直因自己的性意识而苦闷,永远在逃避,然而在这种神圣的火光中,性升华成了精神和虔诚。从此,我的生活中不再有阴暗丑陋,不再有长吁短叹的夜晚,我不再为色情画心跳加速,不再站在违禁的门口偷听,不再心思不轨。

2023-10-29 17:05

  像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我的父母也完全无法帮助我面对这种不可言谈的性冲动。他们只能不厌其烦地让我去作那种绝望的尝试,去否认现实,继续蜗居在童年世界中,虽然童年已变得愈发虚伪。我不知道父母在此事上是否能有所作为,也不为此怪罪他们。面对自我、找到自我原本就是我的事,而我像所有那些出身良好的孩子们一样,在这一点上做得一塌糊涂。

  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一困境。对于一般人,这正是他们的自我需求和外界环境的冲突达到巅峰的时刻,此时他们只能苦苦向前迈进。这一死而复生的经历便是我们的命运,很多人平生只有在此时才能有这样的经历——在童年的枯萎和死亡中,我们爱恋的一切都将离去,身边只剩世道的孤独和淡漠。很多人在这一关口便举足不前,终其一生痛苦地缅怀无可挽回的往日,缅怀遗失的天堂梦——而这正是所有梦幻中最可怕最要命的幻想。

2023-10-29 17:05

  父母的日子大概也不好过。我性情大变,和家人格格不入,他们是多么真挚的人,每每想到这点,我就会顿起一股浓烈的眷恋之意,仿佛眷恋消逝的乐土。

  我自然不会把自己的故事告诉这些人,我只讲给那些更懂人心的人听。有人到成年才学会将自己的一部分情感转为思想,他们儿时没有这种思想,于是认为那些经历也不存在。

  你很胆怯。也就是说,有些事或有些人让你害怕。从哪里来的害怕呢?你根本不应该怕任何人。如果一个人让另一个人害怕,原因就是害怕的人承认了前者的权力。比如说,这个人做了错事,被另一人发现了,这样的话,他就有了控制你的权力。你懂吗?很明白,是不是?

  在后来那些年中,我不断意识到,自己心中正在滋生一种原始冲动,而在光明正派的世界中,这一冲动只能被遮掩起来。和所有人一样,我将那股缓缓觉醒的性意识视为大敌,是禁果、诱惑和罪恶。我的好奇,和那些梦幻、欲望和恐惧带给我的幻影——青春期的秘密,完全不配进入安逸童年的温柔乡。

2023-10-29 17:05

  某些时刻,我明白,我生命的目标便是以父母为榜样,长成光明而纯净的人,成熟和规整的人,然而在此之前,我还要跋涉一段远路,要上小学、大学,参加各种实习考试,而这条道路的路边便是那另一个黑暗的国度,我必须穿越这个世界,一不小心,我就会驻留其中,无法拔身。

  在讲述至此的这段经历中,这一刻至关重要,影响深远。这是父亲的神圣光辉第一次显得黯淡,也是我童年体验之树的第一道刻痕,要成为自我,每个人最终都得毁去这棵树。我们命运内在的核心脉络就寄身在这些无人知晓的经历中。这些裂痕最终会弥合,痊愈,被遗忘,然而在心中最私密的角落,它依然在生长,流血。

  我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死亡的滋味,死亡是苦涩的,因为它也是新生,是恐惧,是对消极改变的担忧。 

  强者打死了一个弱者而已。或许是一段英雄事迹,不过也不一定。不管怎样,其他的弱者很害怕,他们怨气冲天,如果别人问他们:‘你们为什么不把他打死呢?’他们却不会回答‘因为我们是懦夫’。而是说,‘不能打他。他有一个印记。是上帝赐的!’

2023-10-29 17:05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通向自我的征途,是对一条道路的尝试,是一条小径的悄然召唤。人们从来都无法以绝对的自我之相存在,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变成绝对自我,有人迟钝,有人更洞明,但无一不是自己的方式。人人都背负着诞生之时的残余,背负着来自原初世界的黏液和蛋壳,直到生命的终点。很多人都未能成人,只能继续做青蛙、蜥蜴、蚂蚁之辈。有些人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然而每个人都是自然向人投出的一掷。所有人都拥有同一个起源和母亲,我们来自同一个深渊,然而人人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试图跃出深渊。我们可以彼此理解,然而能解读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这个世界散发着温情的光,清净而整洁,这里有絮絮软语,洁净的双手,整洁的衣装和文雅的举动。这里有早晨的祷歌和圣诞的喜乐。这个世界中,通向未来的路途平坦笔直,这里有义务和罪责,愧疚和忏悔,饶恕和善举,爱慕和敬意,圣经和箴言。这个世界的秩序需要我们去遵守,这样生命才会变得明朗而丰富,美好而规整。

2023-10-29 17:05

  如果我们并非独一无二的人,如果我们真能用枪炮任意将他人从世上抹杀,那么讲故事将是多此一举。然而人并非仅仅作为个人而存在,他同时也是独一无二的特殊个体,永远是一个关键而奇妙的点,在这个点上,世界的万千现象纵横交错,充满不可重复的偶然。因此每一个人的故事都是重要的,永恒的,神圣的,只要以某种方式活于世上,只要顺应了自然的意愿,每一个人都是妙不可言的存在,值得我们去关注。在每一个人身上,精神都已化成了形貌,在每一个人身上,造物都在蒙受苦楚,在每一个人身上,救世主都被钉上了十字架。

  我不能自诩洞明世事。从过去到今天,我一直是一个寻觅者,但我已不再寻求于星辰和书本之间,而是开始聆听自己血液的簌簌低语。我的故事并不令人畅怀,也不像杜撰的故事那样甜美和谐,它味如痴语、混乱、癫狂和梦幻,就像所有那些不愿再自欺欺人的生活一样。

2023-10-29 17:04

  我所渴求的,
  无非是将心中脱颖欲出的本性付诸生活。
  为什么竟如此艰难呢?

  写小说时,作家们仿佛将自己尊为上帝,高高俯瞰,洞穿凡人的历史,讲述故事的方式也如同上帝的叙述方式,没有任何粉饰,一切都是其本真面目。可我却没有这样的能耐,就像作家也没有这种能耐一样。但我的故事对我之重要远甚于作家的故事之于作家,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故事,是一个人的故事——不是一个虚假的人,可能的人,理想的人或非现实的人,而是一个真切、独一、鲜活的人,可惜今天的人对此的理解却不如往昔,虽然每一个人都是自然独一无二的宝贵造物,人们却依然对彼此大开杀戒。

2023-10-29 17:04

《德米安:彷徨少年时》

2023-05-19 14:34

  因为我就像你。因为我和你一样孤独,和你一样,无法爱生活、爱人、爱自己,无法严肃地对待生活,对待他人和自己。我就像你。是的,总有些这样的人,对生活要求极高,又无法忍受生活的愚蠢和粗暴。

  忙碌而不倦,无忧又放荡,聪明却轻佻,这群蝴蝶过着天真精致的生活,不依附任何人,也不任人收买。她们期待的是属于自己的幸运和好天气,热爱生活,却不像市民们那么执着于幸福。她们时刻梦想着跟随童话中的王子去他们的城堡,又时刻能隐约知道自己艰辛而悲惨的结局。

  我知道了口袋中装有千百万生活游戏的棋子,震惊地预感到其中意味。我愿再次开始游戏,再次品尝它的苦,再次为它的荒谬战栗,再次并不断地徘徊在我内心的地狱。

2023-05-19 14:25

  我们不朽者不喜欢严肃,我们喜欢寻欢作乐。严肃,我的年轻人,是时间的事。我悄悄告诉你,严肃是出于对时间的高估。我也曾高估过时间的价值,因此我想活到一百岁。但在永恒之中,你看,根本没有时间。永恒只是一瞬,短到刚好寻欢作乐。

  每个民族甚至每个人,与其蒙蔽在捏造的政治追责问题上,不如审视自身,检讨自己以哪些错误、疏漏,哪些陈规陋习对战争和其他世上的灾难负有责任。这也许是避免下一场战争的唯一办法。

  “大可不必。”她慈爱地说,“即便你知道你的斗争终将失败,你的生活仍不是平庸和愚蠢的,哈里,如果你为了美好事物和理想战斗,并认为你一定会成功,那倒要平庸得多。难道理想都能实现?我们人活着,难道是为战胜死亡?不,我们活着,是为畏惧死亡,再爱上它。正因为它,微弱的生命才绽放短暂的光芒。

2023-05-18 20:08

  你无法让世界缩小,无法让你的灵魂简化,相反,或许为了有一天能走向终点,走向安宁,你会将更多世界,最终将整个世界,嵌入你痛苦地扩张的灵魂中。

  一切胆怯的、装腔作势的,一切愚蠢的、心胸狭隘的,只要够不上成为“狼”,他一概称之为人性;而一切强大的、高贵的,只要它无法成为他的心性,只要他无法驾驭它,他一概记在狼的名下。

  尽管自杀愚蠢、懦弱、下贱,尽管自杀是不体面的、可耻的、万不得已的出路,但被苦难碾磨后,任何一条路,哪怕是可耻的路,也令人心生向往。这不是什么高尚的英雄主义戏剧,这只是我在微小短暂的痛苦和难以想象的、无尽焚烧般的痛苦间做出的简单抉择。我已在艰难而疯狂的生活中演够了高贵的堂吉诃德。宁要荣誉不要惬意,宁重英雄主义不重理智——够了,这一切该结束了!

  关于荒原狼和自杀者的描述固然优秀机智,但那不过是描述了一个群体、某种类型,是巧妙的抽象化思考。而我与之相反,是个人,有真实的灵魂。这张稀疏的网难以俘获我独一无二的命运。

2023-05-18 20:07

    “人”不是完美的造物,而是一种精神需求,一种遥远的、既令人渴望又令人恐惧的可能性。在通往它的路上,恰恰是那些今天上了断头台,明天上了纪念碑的少数人,经受着可怕的折磨,又心醉神迷地走了短短一段——荒原狼对此也有所感知。

  我们的荒原狼毕竟已经发现了自身浮士德式的双重性,发现了统一的肉体中并非居住着统一的灵魂,他只是走在通往理想和谐境界的漫长朝圣之路上。他想要么战胜身上的“狼”,成为彻底的“人”,要么放弃身上的“人”,仅作为“狼”度过一致而完整的一生。

  根本没有回头路。人不能回到狼,也不能成为孩子。万物伊始时并非贞洁无辜。所有受造物,即便是表面简单的受造物,一旦造就,就已经是有罪的、丰富的,就已经被扔进了肮脏的“形成”之河,并永远、永远无法逆流而行。通往贞洁和未受造者之路,通往上帝之路,不是引领我们返回,而是引领我们向前,不是回归狼或孩子,而是不断走向罪恶,走向“成为人”的深渊。

2023-05-18 20:06

  哈里根本不是狼人。假如我们貌似毫无疑虑地接受了他自己杜撰且信以为真的谎言,真的视他为荒原狼,认为他有双重本性并对其加以解释,那我们不过是基于能被人轻易理解的愿望,利用了一个现在该得到纠正的假象。

  哈里不仅有两种天性,他还有成百上千种天性。他的生活正如每个人的生活,不仅摇摆在本能与精神,圣人与恶棍的两级间,还摇摆在千百对、无数对对极间。

  每个“我”都是一个多重世界,一片小小星空,一团由形式、阶段、状态,由遗传性和可能性构成的混沌。每个人都致力于将这团混沌视为整体,谈起自我,就像自我是种简单的、形式固定的、轮廓清晰的现象:这些人(包括最高明的人)所熟知的假象,似乎是他们的必需品,就像呼吸和进食是生存的必需。

  他将他身上精神的、高尚的、有教养的部分归置于“人”,欲望使然的、野蛮的、混乱的归置于“狼”,但生命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也不像我们贫乏而愚蠢的语言那般粗糙。

2023-05-18 20:05

  所有高度发展的自我意识,都会反过来反对自我并导致自我毁灭。

  唯有幽默(或许它是人类最独特最天才的成就)能实现不可能实现之事,以其棱镜的反光,笼罩和统一人类本质的一切区域。活在尘世,就像并非活在尘世,尊重法律,又超越法律,去占有,一若一无所有,去放弃,又似乎绝不放弃——所有这些深得青睐、不断被表达的崇高处世之道,唯有幽默有能力实现它。

  为了实现这种目标,或为了有朝一日他能有勇气纵身跃入宇宙,像他这样一匹荒原狼必须直面自身,考察灵魂深处的混乱,获得足够的自我意识。这样一来,他可疑的存在将显现其不可变更性,他将不可能一次次从欲望的深渊逃向伤感的哲学慰藉,再从这种慰藉逃向对狼性的盲目陶醉。狼和人将被迫脱下错误的感性面具,赤裸地直视彼此。他们要么破裂、永恒分离,以致永无荒原狼,要么在幽默之光中缔结理智的姻缘。

2023-05-18 20:04

  自杀尽管是条出路,但自杀也是种见不得人的非法逃遁。说到底,让自己被生命本身战胜和扼杀,要比亲手结束生命来得高贵和美好。

  就这样,他总是认可和肯定他天性和作为的一半。他的一半反抗着另一半,一半否定着另一半。他出身于一个有教养的市民家庭,在固化的礼仪和习俗中长大。他灵魂的一部分始终维系在这个世界的秩序中,尽管他早已形成了超越市民规范认可尺度的个性,早已从市民理想和信仰中跳脱出来。

  他们以牺牲生命和感情的强度为代价,实现了自保和安全。不是收获对上帝的狂热,而是收获良心的安宁;不是收获喜悦,而是收获惬意;不是收获自由,而是收获舒适;不是收获致命的灼热,而是收获宜人的温暖。因此,市民性的本质是生命驱动力的软弱。他们是胆怯的。他们唯恐付出自我,轻易接受掌控。为此他们以多数票替代权力,以法律替代暴力,以投票决议替代责任。

2023-05-18 20:03

  自杀者所特有的是,他的“我”——无论有无道理——作为自然中一个特别危险的、极不可靠的、受到危害的萌芽,直觉地认识到,他不变地处于极度暴露和危险中,就像站在陡峭的崖顶,只要一丝外力或微小的眩晕,就会让他跌入深渊。这类人命中注定的特征是,对他们来说,自杀或许是种死法,至少在他们的想象中。这种早在他们年少时就彰显出并陪伴他们整整一生的情绪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他们的生命力并不虚弱,相反,自杀者中的一些人异常顽强,欲望强烈,天性胆大过人。如同有人天生生了小病就发烧,我们称之为“自杀者”的天性,往往敏锐善感,稍有波动就设想自杀。

  我们看到“自杀者”是因个性化而自觉有罪的人。他们的生活目标不是提高和完善自我,而是消解自我,回归母体,回归创始主,回归万有。这类人中的很多人完全没有能力真正自杀,因为他们深知自杀有罪。但就我们看来,他们仍是自杀者,因为他们的救主不是生,而是死。他们时刻准备着抛却自我,消逝,毁灭,回到源头。

2023-05-18 20:02

  许多艺术家都是这类人。他们都有两个灵魂、两种天性。在他们身上,圣人和魔鬼的特质,母性和父性的血液,感受幸福和感受痛苦的能力相互为敌,又相互纠缠着共生或并存,正如哈里身上的狼和人。这些人虽活得极不安宁,却能在为数不多的幸福瞬间,强烈地经验到难以言状的美好事物。这瞬间的幸福浪花喷薄而出,令人神魂颠倒,乃至这短暂迸发的华彩,也能照亮他人,令他人陶醉不已。如此一来,艺术作品在这朵冲出苦海、珍贵易逝的浪花中赫然诞生。

  追求权力者毁于权力,追求财富者毁于财富,卑躬屈膝者毁于盲从,贪图淫乐者毁于贪欲,而荒原狼,则毁于他的特立独行。

  此处必须声明:仅仅称那些真正杀死自己的人为自杀者是错误的。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人,某种程度上是出于偶然才自杀的。对他们来说,自杀并非天性使然。这些人中没有个性,没有强烈命运、强烈特征的人,那些普通人、随波逐流之人自杀身亡,就其标志和特征而言,并不属于自杀者。而天生的自杀者中,许多人,甚至大多数人从未染指自杀。

2023-05-18 17:00

  唯有荒原狼。谁在他生命的废墟上寻找残破的意义,忍受着无意义之事的折磨,过着近乎疯狂的日子,却秘密地在最后的迷狂与混乱中,渴望启示和亲近上帝?

  那道发光的金色痕迹,已让我记起永恒之物,记起莫扎特,记起群星。我又能呼吸一小时,又能生活,又能不必忍受痛苦地活在世上,无需恐惧和羞愧。

  在束手无策地渴望温暖中折磨自己是多么可笑!孤独就是独立。多年来,我终于拥有了我一直渴求的孤独。孤独是冰冷的,哦,是的!孤独如此静谧,奇异的静谧,广阔无垠,就像冷酷寂寥、群星遨游的宇宙。

2023-05-18 16:59

  我宁愿忍受恶魔般的痛焚烧我的心,也不愿浸淫在这宜人的室温中。不消一会儿,我心中就会燃起对强烈情感和灼热之物的原始欲望,燃起对这种了无生气、平庸乏味、被阉割的标准化生活的怒火。

  我喜欢踏入房门后,身后的一切荡然无存,眼前成堆的书籍间满是烟蒂、酒瓶,杂乱无章,不成体统,无人经管。书籍、文稿和思想间,标记和浸透着孤独者的困境、人类此在的疑难,赋予这毫无意义的人类生活全新意义的渴望。

  正当我伫立沉思着潮湿的石墙上、黑漆漆的沥青路上柔和缤纷的鬼魅字母多么动人时,从前的念头,一段残存的记忆——关于那道倏然发光的痕迹,突然闯入我的脑海。它如此意外,如此遥远,又瞬间消失无踪。

  这几位眼熟的老主顾,或许是地道的庸人,在平庸的家里摆放乏味的家用祭坛,祭拜愚蠢的满意之神;或许他们也像我一样,是孤独的众叛亲离之徒,沉默地借酒浇愁,思考着破灭的理想;他们也是荒原狼,是可怜虫。

  多么奇怪,人什么都吞得下!我花了足足十分钟读报:一个不负责任的人的思想,经由我的眼睛钻入我的肉体。这个人将别人的话放进嘴里,就着唾液嚼碎,未经消化,又重新吐出来,而我吞下了它,整整一大段!

2023-05-18 16:58

  谁若品尝过另一种不幸日子的滋味:痛风发作,剧烈的、中邪般的头痛牢牢扎根于眼球后,恶魔般地将眼睛和耳朵的所作所为从愉悦变为折磨;抑或那些灵魂死去的日子,那些内心空虚绝望的日子——在这些日子里,我们身处被毁坏的、被股份公司榨干的大地上,人类社会和所谓文明,以其虚伪无耻、残破孱弱的集市之光,像催吐剂般朝你龇牙咧嘴,步步为营,并毫不松懈地将你那患病的“我”,逼向难以负荷的绝境——谁若品尝过这种地狱般的日子,谁就会对今天这庸常又不好不坏的一天感到格外满意。

  心神满意,无痛无苦,度过可以忍受的平庸一日是件好事。疼痛和欲望在这种日子都不敢大声叫喊。一切都轻言细语,踮足而行。只可惜,对于这种满足,我恰恰无法忍受。没过多久,我就会在难以为继中仇恨它,憎恶它。我满怀绝望,一心想逃向别处,尽可能逃向欲望,必要时逃向痛苦。

2023-05-18 16:57

  无论基于多少真实的经历写就,这份手稿都是一种尝试——不是试图以回避或美化的方式,克服这巨大的时代疾病,而是将疾病本身作为描述的对象。这全部的文字意味着一次地狱之旅,一次时而忧惧时而英勇的旅行,在幽暗的灵魂世界的混沌中,以意志穿越地狱,直面混沌,忍受邪恶,直至终点。

  每个时代、每种文化、每种习俗和传统都有自己的风格,都有与之相宜的柔和与冷酷,美与残忍,都视承受某些苦难、忍耐某种恶习为理所当然。人类唯有生活在两个时代、两种文化和宗教的冲突间,才真正受苦,如入地狱。

  白日逝去了,如往日那般逝去了。我消耗了它,以我粗疏羞怯的生活艺术,温柔地耗尽了它。

2023-05-18 16:56

  他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尖酸刻薄、一切批判、一切邪恶、一切仇恨,首先指向他自己。而对待周围的人,他则持续不变地拿出英勇的气概和严肃的态度,去试着爱他们,公正地待他们,不伤害他们。因为在他心中,爱邻人和恨自己同样根深蒂固。如此一来,他整个一生都在佐证这样一个道理:不自爱的人不可能博爱,对自我的憎恶同样如此,它最终会如同极度的自私一样,招致可怕的孤立和绝望。

  一匹闯入城市,迷失在牧群生活中的荒原狼——没有其他形象更能强有力地概括他——他的羞怯孤独,他的野性躁动,他的乡愁,他的无家可归。

  我毫不怀疑,这些经历中的绝大部分属于文学虚构范畴。但这种虚构绝非随意杜撰,而是试图在显性事件的外衣下,表达灵魂深处的经验历程。

  他深知自己与世隔绝,但他不会自杀,因为残存的信念告诉他,他必须品尝痛苦,品尝心中邪恶的痛苦,直至终点。他必须死于忍受这种痛苦。

2023-05-18 16:55

《荒原狼》

  他的确如他时而自称的一样,是匹荒原狼:本性陌异,狂野,羞怯,甚至十分羞怯,来自一个较之普遍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至于他因资质和命运究竟生活在多深的孤寂中,他又如何自知这种孤寂乃为他的命运,我是后来读他留下的笔记才有所了解。

  最好的办法是,尽量让我本人退居幕后。我并不想自我标榜,讲故事,或进行心理分析。我只想作为一个见证人,更好地再现这名留下荒原狼手稿的古怪男子。

  尽管我对荒原狼的生活所知甚少,却有足够的理由推断,他受过堪称慈爱,却极为严苛、虔诚的父母和老师的教育。这些人拿“碾轧意志”充当教育根本,但在这名学生身上,对个性的泯灭和意志的碾轧并未取得成功。他太强大,太倔强,太骄傲,天分太高。教育没能泯灭他的个性,却唯独教会他一件事:憎恶自己。反对他自己,反对他无辜而高贵的本体,耗尽了他整整一生的想象力和思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