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7-02 10:57
自古至今人生不过是往坟墓爬行的旅程,衰老、调谢、满脸皱纹、麻木不仁地接受生活的安排——一咳就喘的肺,常常闹毛病的肠胃。但是即便如此,这副老朽的身体还是可以留存住记忆,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毫无争议地想明白了,他的心变得宁静,夜晚的空气里传来棕榈树叶干裂的撞击声,时有时无。他现在可以面对了,不去想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而是怎么也要活下去,活下去。虽然这副身体会变老,可是不管再老,它还能留住记忆,记忆不能存活于肉体之外。夏洛特走了,带走了她那一半的记忆,如果我走了,另外一半的记忆也就没了——是的,他想,在悲痛的存在和不存在之间,我选择悲痛的存在。
2023-07-02 10:52
你记着:爱情就像悬崖,黑暗中的悬崖,在你之前的人成功地翻越它活了下来,在你之后的人也能做到,但是他们的成功对你毫无意义,因为他们无法告诉你他们的经验,无法提醒你应该怎么做才能活下来。你必须一个人对付它,你必须单枪匹马一个人去应付爱情,这种单枪匹马就是孤独,而且,你能忍受的孤独也有限,就像人只能承受一定的电流,超过那个电流就没法活,过了那一秒两秒钟,翻过那个悬崖,你就彻底解脱了。在没翻过爱情这个悬崖之前和翻过之后你都不是孤独的,而是安全的,因为你周围是芸芸众生。谁都会化为泥土,被蠕虫啃食干净,但是在奔向爱情悬崖的那一刻,你一定是孤独的,当你意识到这一点,你反倒坦然了,你骑着那只跟了自己一辈子的牲口——一只被驯服得服服帖帖的老马——往悬崖奔去。
2023-07-02 10:52
这段时间我好像置身时间之外一样,就好像以前的我其实不是我,而现在的我才是我,在这个从不是我到是我,只能靠自己一个人觉悟的转变过程中——在这个必须经历的转变过程中——我一直让自己依附于爱情活着,或者说,依赖爱情活着,但是就像站在电线杆上的麻雀,让它免受高电压袭击的是它没有任何传导性的脚。在这个过程中,我只是依赖爱情活着,我并没有真正爱上爱情本身,爱情并没有传导到我身体里。时间的延续性是通过记忆来维持的,没有记忆就没有时间,可是记忆又不过是我们所了解的现实的很小的一部分(我也是才意识到这一点)。
2023-07-02 10:52
再来说我不久前发现的一个事实:不求上进孕育了人类全部的美德以及最可靠的品行——思考、沉静、懒散,不去干涉他人;只有你不求上进了,你才会拥有精神和肉体的健康,才会智慧地去感受肉体上让人愉悦的东西——吃喝拉撒玩,做爱,晒晒太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甚至没有什么样的生活能比得上这样的生活,没有。我们在这个世界只活很短一段时间,只是过客,所以活就活得明白点——哦,对,是她教我意识到这一点的;她让我意识到——其实万物都是空的,空的,只是我现在才看到这一点,现在才得出符合逻辑的结论:我们那些被列为美德的东西——节俭、勤劳、独立,其实孕育了不好的人性——盲从、自命不凡、爱管闲事、胆小畏怯,还有最糟糕的,爱面子。
2023-07-02 10:51
同时他又禁不住想,人其实宁可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也不愿意离经叛道地生活。 “会的,当我们不配拥有爱情时我们就会失去对方。所以我们一定要让自己优秀,让自己强大,这样才能保住爱情,才配拥有爱情,我们要做的是以一种体面的方式去得到自己想要的爱情,然后留住它。” 而他则感觉这种二人生活像一只易碎的灯泡,或者说像一个泡泡,她像一个受过训练的海狮在表演头顶圆球的游戏,尽力保持平衡,不让它搞砸了。她的境遇比我的更糟,他想,她甚至不知道该去希望什么。
2023-07-02 07:18
她的眼神让威尔伯再一次想到:女人天生具备一种寻觅那个和她一起共筑爱巢的男人的本事,即便她涉世不深,她也会有这种本领——她们追求爱情的宿命时像是扇动羽翼的鸟儿,自有一种沉着冷静的神态在里面——正是那种迫切追寻个人幸福的信念让本来处于受人敬仰的天堂之上的她们毫不犹豫地振翅飞向一片陌生的、没有任何倚靠且看不到尽头的地方(这不是她们身上的罪,他想,我不相信人生来有罪,这种说法已经过时了,人生下来就汇入了一条无名的时间大潮中;一有闪失或者略一止步,就会被踩踏至死)。她们没有恐惧,毫无戒备地向那处风景飞去,不是因为具备勇气和胆量,而是因为她们相信自己那轻飘飘的、脆弱的、从来没有经历过风险的羽翼——羽翼是脆弱的、轻飘飘的爱情的象征,这双翅膀在即将起飞的那一刻却又囿于世俗的观念停止了尝试。
2023-07-02 07:18
他仿佛看到自己这二十七年的时光,无可挽回地溜走了,像是被缩短了似的,像是一个被动地仰躺在河流上的人,和河水一起,一去不返。他似乎看到了那些岁月:一片空白的青春,已经离他而去——放浪形骸,多愁善感,天真无邪,欲火烧身,这些与青春有关的东西统统与他无缘。他躺在床上,想着自己的青春,心里既不骄傲,也不回避,而是很平静地回顾着过去的岁月,像是一个被阉割了的人,中年后看着自己那已经不像样的皱缩成一小团的阴囊(那里面只有记忆,没有血肉)麻木地回顾起没有挨那一刀之前的艰难岁月:我放弃了挣钱和爱情,但并不意味着我鄙视这两样东西,我只是不让自己去想这些事情,再过几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五年,我才能知道我现在的选择是不是对的;但是现在,我不需要去想这些事情。
2023-07-02 07:17
《野棕榈》
2023-06-30 12:51
在那儿他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没有想象过,一块地方,一片土地,是被清清楚楚地划分开,确确实实是被人拥有的,拥有的那些人啥事不干除了骑着骏马在上头走来走去或是穿着讲究的衣服坐在大房子的游廊上,与此同时,别的人为他们干活;他当时连想象都没有想象过会有这样的生活方式或是愿意过这样的生活方式,或是世界上真的有你想得出的一切物品,而拥有物品的人不仅仅可以鄙视那些不拥有的人,而且这种鄙视还受到支持,不仅仅被同样拥有物品的人而且也被那些不拥有物品而且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拥有的因而受到鄙视的人。因为在他原先生活的地方土地属于每一个人与所有人的,因此谁若是花力气圈出一块地而且说‘这是我的’那么这个人准是疯了;至于物品,别人拥有的不会多过你所拥有的因为每个人所拥有的也无非是他有足够的体力与精神去取得与保持的那些,只有疯子才会费这个事儿去取得甚至想能拥有比他吃得掉或是可以用来换火药与威士忌的更多的东西。
2023-06-30 12:51
他的问题出在过于天真上。突然之间他发现,不是发现他想干什么而是他不得不去干,非得去干不可,不管他想还是不想,因为如果他不干这事他知道在往后的日子里他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绝对无法面对所有那些男人和女人为了让他存在自己死去以便在他心中留下的东西,这些东西可以让他挺过去,也无法面对所有的死者他们等着看他是不是会把事情办好,会把事情处理好,因而能坦然面对不仅仅是早年间死去的人而且也包括他死去之后沿着他所走的路前进的活人。而且在他明白他的目标是什么的那个时刻,他发现这是世界上他最最不具备条件去做的一件事,因为他以前不仅仅不知道他得去做这件事,他甚至都不晓得世界上有这么一件事要做,需要完成,而这时他都快十四岁了,因为他是出生在西弗吉尼亚的,在山区里那儿
2023-06-28 19:33
她处于昏迷状态几达两周两天前终于去世一直未恢复知觉也不感觉痛苦这是人们说的其实这是说不清的因为我一直认为唯一无痛苦的死亡必定是巨大惊愕中失去神志的那种而且还得从背后受到侵袭不妨这么说因为倘若死亡在除了使丧失亲人者短时期情绪失常外尚有别的意义的话那么就必定意味着死亡主体短期内亦处于同样的特殊状态之中对于任何一个比幼童或白痴智力稍高的人来说倘若有何种痛苦超过在一个缓慢、逐渐面对提心吊胆和恐惧的漫长过程后竟被教知将面临的是一个不可挽回与无法测知的结局,那我就不得而知了。还有在最终与一种根深蒂固与惊诧不止的愤慨分手时是否有办法既能得到安适又可结束痛苦那也是我所不明白的须知整整四十三年来这愤慨成为她的伙伴、粮食、火焰以及一切——
2023-06-28 19:32
那才是记忆的实质——感觉、图景、气味:我们用来看、听和抚触的那些肌肉——而不是头脑,也不是思想:记忆这回事是没有的:脑子仅仅回想肌肉摸索探寻的东西:不多一点点,也不少一点点:而它合成的总和往往是不正确的,错误的,只配得上梦这个名称。 因为我,不知什么是爱,甚至父母的爱——那是对隐私的亲密、昵腻的持久破坏,是对成长中犟头倔脑的我的压制,那是所有哺乳类动物的肉的分内应得之物,这个不懂得爱的我成了,不是情妇,不是亲爱的,而是甚至超过爱的东西;我成了所有博学的爱的雌雄同序的提倡者。 而是我们如今生存在一种冷漠之中,这几乎是一种平静,就像那盲目、无知觉的土地自身的平静,土地并不觊觎花茎与蓓蕾,也不妒羡它滋育出的富有弹性的草叶那空灵、音乐性很强的寂寞。 痛苦(虽则并未致残)的失败也会褪去火气,化作某种类似和平类似宁静的东西,叙述(它使人能忍受着活下去)羽毛般轻的分量,在胜利与失败间居然会起举足轻重的作用,这使失败难以忍受,失败出卖了他却又偏偏不杀死他,他活了下来却不能忍受失败了却还活着。
2023-06-28 19:32
人其实并没有习惯于艰苦与匮乏:仅仅是头脑,是粗野、无所不吸收的、腐肉般沉重的灵魂,才会变得习惯;肉体本身,感谢上帝,从来不会厌恶对肥皂、干净内衣的那种习惯已久的良好感觉,也不会反对让脚跟与土地之间隔着一些什么以便使自己的脚与兽足能有所区别。 某种比废墟更深沉的荒芜,仿佛这幢房子它曾以钢铁的姿态与钢铁的火焰面面相对,与一场大灾难面面相对,大灾难发现自己不够凶狠,不够厉害,没有扑向前去,却在这副岿然不动、不屈不挠的骨架之前退缩了,在最危急的一瞬间连大火都不敢蔓延向前 接着逐渐逐渐那张脸,那张萨德本般的脸,不是逐渐挨近,不是从幽暗中游上来,而是已经在那里,岩石一般,很坚定而且早于时间早于房宅早于厄运早于一切,守候在那里 我,这个做梦者仍然死死不舍弃这场梦就像病人抱紧痛苦那若有若无、难以忍受的狂喜的最后一瞬间,为的是强化病痛消除的滋味,使自己醒来进入一个现实,比现实层次更高的境况,而不是进入毫无变化、老一套的旧时日,却进入一个起了变化以与梦境相符的时代,这时代与做梦者相通,因而成为祭品与被神化
2023-06-28 19:31
她无非是那个空洞的形象,空荡荡的载体,在这载体里每人都力图保存,不是保存他自己的幻影也不是他对别一个人的幻影而是各自认为对方相信自己所是的那个幻影——那个男子和那个青年,诱引者与被引诱者,他们相互熟悉,一个诱引一个被引诱,轮番成为对方的受害者,征服者因为自己有力量而被战胜,被征服者又因为自己软弱而战胜,这都发生在朱迪思即或仅仅作为一个少女的名字进入他们的共同生活之前。 虚假的骄傲把它一时之间的不理解转化为轻蔑与残忍也因此把自己扭曲成愤激与刻毒,可是真正的骄傲却可以不贬损自己地自言自语我在爱,我可不愿接受任何代用品 他们太相像了。他们就像这样的两个人,这两个人变得常常都不需要耳朵或智能的中介就可以相互了解,以至都不再懂得彼此的确切语言了,他们了解得太透彻了,或者说彼此太相像了,用言语来沟通的能力与需要已经因不用而萎缩了。
2023-06-28 19:31
你懂吗,他太一帆风顺了;他的孤独是目中无人和不相信人的那种孤独,成功带给他孤独,他得到成功是因为他强大而并非仅仅是幸运。 是的,就是影影绰绰:是一个神话,一个幻影:是作为一个整体由他们自己制造和产生出来的;具有萨德本血统和性格的某种臭味,仿佛作为一个人他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而埃伦正处在她那虚幻、轻飘飘的一生潮流的绝对顶峰,随着次日拂晓的来临,这潮流将在她脚底下垮掉,将冲击她,使她精疲力竭、目瞪口呆、莫名其妙,于是躲进那窗板紧闭的房间,两年后在那里死去 四年之后那个下午的事应该发生在第二天的,那四年,那段间隔,仅仅是个反高潮:是一个已经成熟的结局的稀释与延缓,使之然的是那场战争,是合众国重大(也是不可避免的)命运的那次愚蠢而又血腥的偏离正轨,也许原因还有家庭灾难的因素,这样的灾难,除了其他一切情况之外,总是古怪地在因和果之间没什么联系,当命运堕落到以人的生命作为工具与材料时,它总有这样的特征。
2023-06-28 19:30
他有的可不是那种愚蠢的狡黠,那无非半是本能与迷信运气,半是赌徒见到赌注单等大捞一把时在感觉与胆量上的一种肌肉性的习惯,而是某种内在的、坚定不移的悲观主义,它在多少个世代之前就把还未完全从蒙昧状态走出来的人(是的,包括萨德本、亨利也连同科德菲尔德一家人)身上所有那些毫无价值、虚张声势的东西摆脱掉了,可那些人两千年以后仍然在神气活现地清除拉丁文化与智慧的束缚,其实他们原本就没有受到它多少重大、持久的毒害。 因此他必定会成为,不仅对于亨利而且对于那个小小的、新成立的外省大学的全体学生,一个众矢之的,倒不是嫉妒的对象,因为你是只妒忌你相信要不是阴差阳错在哪方面也不比你自己高明的人的:你也仅仅垂涎你相信倘若你的运气比迄今为止的稍微好一点点的话你就总有一天也能拥有的那些东西;——不是让人嫉妒而是令人绝望:年轻人那种尖锐、惊人、可怕、不可救药的绝望,有时候会采取对相关者加以侮辱甚至是动武的形式
2023-06-28 19:30
不在于金钱本身而在于它在某个精神上的审计事务所里意味着一种收支平衡,他相信总有一天他因为自我克制与坚韧不拔而能兑付他的那些即期汇票。 如今埃伦已经死去两年了——这只花蝴蝶,这只蛾子,被一阵强风刮在一面墙上,它紧攀不放,软弱无力地扑扇翅膀,倒也不特别执着于留恋生命,也不感到异常痛苦因为它太轻不致受到太重的撞击,甚至对变天前的明媚静谧也没有多少记忆,而仅仅是感到迷惘与大惑不解 仿佛房舍确实是拥有一种知觉、个性与脾气的,并非得自在里面呼吸或曾在里面呼吸过的人,更多的倒是传自砖木本身或是构想与建造房舍的人把灵气传给了一砖一木——不过就这一幢来说,其个性是一种对空旷、荒凉的不容置疑的肯定;也是对被占住有一种无法克服的抵触情绪,除非是在无情、强暴者的赞许与保护之下。 他一下子就知道萨德本发现了情妇与孩子的事而他如今发现萨德本的行动与亨利的反应是拜物教支配下的道德莽撞行为,那都不配称之为思想,对此他冷静、专注地默察着,就像是一个科学家在观察一只上了麻药的青蛙的肌肉
2023-06-28 16:15
他是个骨架大大的人,不过现在已消瘦得几乎可说是骨瘦如柴了,蓄着部泛红色的短胡子,像是一种伪装,胡子上面有一双浅色的眼睛,在那张脸上显得既富幻想又很机警,既残酷无情又很安详,脸上的皮肉有一种陶器的外观,颜色像是被炉子的高温烧成的,不是心灵中的高温便是环境中的高温,在像上了釉的黏土那样死气沉沉、不透水的表皮底下,颜色比单靠太阳晒出来的要来得深。 他不清楚自己那份春风得意也同样是人为的繁荣,而且就在他仍然向着观众表演的同时,在他背后,命运、定数、报应、嘲弄——随你怎么叫那位舞台监督都行——已经在拆卸布景,在把下一幕的那班人工合成、弄虚作假的幻影和形象拉上场了。 这个十六岁便注定要终生当老小姐的女人,坐在这由幻觉投下的灿烂光辉下,仿佛处在歌舞场那种彩色电光束底下,正是平生第一次来到这里,这电光束充满了虚无缥缈的微小的金属亮片的闪光,突然射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朝前移去。 在人们所知的他的外形和实际上的那副死死撑住的骨架之间的某种东西已变得液体化,并且附着在地面上,被它所显露的外衣遏制,像气球般形态不定,没有生气。
2023-06-28 16:14
究竟犯下了多大的罪孽,竟使我们一家命定成为不单是此人被毁灭而且也是我们自己被毁灭的工具呢。 她是个太晚才进入父母生活,注定要通过成年人种种复杂和不必要的愚蠢行为来对种种人类行为进行思考的孩子,脸上就带着这种孩子会有的神情——是种卡桑德拉般、没有幽默感、深沉、严厉的预言家的神情,甚至与一个从未年轻过的孩子的实际年龄完全不相称。 可是能让做梦者信以为真的那个因素(也就是逼真性)——恐怖或是喜悦或是惊讶——却像音乐或是一篇印成文字的故事一样,全然得由已逝去和有待逝去的时间的正式承认与接受来加以肯定。 当朱迪思一出门发现停在那里的是辆轻便马车而不是那辆大马车,是那温顺的厩童而不是那野性十足的黑人时,她眼睛里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我们大家都觉得轻便马车挺安全,可她看出什么来了呢——或者更糟的是,当她看到轻便马车并开始尖叫起来时,她觉得有所失的又是什么。
2023-06-28 16:13
房间里会出现一片带淡淡的棺材味儿的昏暗,由残酷、阒寂的9月阳光所炙晒蒸发并高度蒸发,使外墙上二度开花的紫藤给这片昏暗添上甜味甚至变得太甜,而时不时传进来的是雀群那响亮的翅膀拍击声,这声音满像一个闲来无事的男孩在挥动一根有弹性的扁木条,透过来的还有一股长期设防禁欲的老处女的皮肉发出的酸臭 他们那执拗、倔强的眼光回头越过高烧去谛视疾病,并真的感到遗憾,高烧使他们虚弱,但是疾病却被摆脱了,他们甚至不明白这自由其实是一种无生殖力的自由。 因为我们的父亲知道自己在田纳西州的父亲是什么人以及他在弗吉尼亚州的祖父又是何等样的人而我们的邻居们以及我们周围的人知道我们是知道的而我们也知道他们知道我们是知道的还有我们知道当我们说我们是什么人来自何方时他们是会相信我们的即使我们说了假话 对南方也是对我们家的厄运和诅咒,似乎是因为我们祖辈中的某个人选择了在一片充满厄运、已受诅咒的土地上繁殖后代,即使还不完全是我们家,不完全是我们的父亲的先人,多年前招来了诅咒并被上天强迫安置在一片已受诅咒的土地上与时代中繁殖后代。
2023-06-27 16:30
《押沙龙,押沙龙!》
2023-06-27 15:52
要是果真如此,要是我真是使她绝望和死亡的工具,那么我也是身外另一个人的工具。我知道整整五十年来我甚至还没有变成人:我只是黑暗中的一瞬间,在这瞬间里有匹马在奔驰,有一声枪响。 空气中,天空里,充满了曾经活在世上的人们的不被理睬的哭泣,还在呜呜咽咽地像一群失落在寒冷而又可怕的星球上的孩子……我想要得到的如此少,我要求得到的如此少。
2023-06-27 15:52
暗黑的车厢形成的活动墙壁像一道堤坝,坝那边的世界、时间、难以置信的希望和不容置疑的事实都在等待着他,会给他多一点儿安宁。然而,当最后一节车厢一晃而过,眼前的世界疾速地朝他冲过来,像洪水浪潮一般。 但是,同他一起奔跑的东西太多了,步步紧随着他。不是追逐者,而是他自身:逝去的岁月,往日的行为,忽略的和承担的事情,都一齐紧跟着他,同一脚步,和着呼吸,同一心跳,共用一个心脏。 可是对他来说,结婚不是男女天经地义、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的现实,而是一种伸入到、存在于活着的人们中间的静寂状态,像两个身影被一条铁链捆绑在一起还看得见铁链的影子。 他身子朝前倾着,已经能够感到两个时刻就要碰在一起:一个是他生命之源的每当黄昏至天黑之间便恢复了活力的时刻,另一个是悬凝的时光,将至的一瞬便从其中降临。在年纪更轻的时候,他没有这么好的兴致等待,有时会自己骗自己,明知时刻未到却相信已经听见它们碰到了一起。 自我毁灭是每个人的特权,只要他不损害别的任何人,只要他能做到自行其是,独善其身
2023-06-27 15:52
他严肃镇定地站在那儿,带着一副热情而又不露声色的神情:坚决却不十分有把握,自信却又不大能肯定,这种神情常常出现在当一个人即将去做他所亲近的人不理解、不赞成的事,而他自己却明白那是正确的,正像他明白他的朋友永远不会这样认为。 他既不使用表也不使用钟,二十五年来两者他都不需要。他过着与机械时刻毫不相干的生活。但也正是为了这缘故,他从未丧失过时间观念。他像是通过潜意识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些固定场合的实感,据此他逝去的生活得以在现实世界中井井有条地呈现。 两个单调的声音一唱一和,两个无形的声音梦呓般地进述着发生在某个小地方的事件,参与者的血腥残忍。 他走近床边,仍然看不清床里的人,那深沉的鼾声,带着一种完全而又彻底屈服的意味。不是筋疲力尽,而是屈膝投降,像是他已经甘拜下风,完全放弃了他那紧紧抱住的掺和着骄傲、希望、虚荣和恐惧的复杂意识,放弃了那股要么胜利要么失败的顽强劲儿,即所谓的强烈的自我,而放弃它往往意味着死亡。
2023-06-27 12:10
在精明能干的人手下,一个懦夫会在自身的限度内变得对任何人都相当有用,除开他自己。 黑暗里充满声音,来自他所经历过的所有岁月的无数声音,整个往昔像是一个扁平的模式。这模式往前延伸,明天晚上,所有的明天,都将是这个扁平体的一部分,再往前延伸……想到这个,他不禁暗暗感到震惊:延伸下去,无数的重复,大同小异,因为明天的未来与明天的过去都同属一个模式。钟声停息了,时间到了。 于是人们观看大火,带着同样呆滞惊骇的凝视目光,这目光仿佛直接来自知识起源的古老发臭的洞穴;他们好像从未看过死亡,从未观看过大火似的。 仿佛他身上的什么地方藏着秘密,藏在他那懒怠的一大堆肥胖的肉内,那秘密像是什么诱人的希望,可以推动人们摆脱饱食终日、百无聊赖的日子。 人总是不断滋事,多得让自己受不了,也不应该忍受这么多。于是人们反而发现自己能忍受一切。 遇到一桩不要紧的事,我想一个人可以独自拿主意,但遇到要紧的事,我认为一个人最好听取他可能获得的任何忠告。
2023-06-27 12:09
秋天的凉爽和不可更改的秋意提早罩上了夏日;残夏的余威像炉中煤块的灰烬再烁然一闪便消失在秋天里了。 然而她好像明白时间苦短,秋天差不多快要罩到她身上,却又不清楚秋天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仿佛纯粹是本能的感觉:身体的本能和本能地对虚度岁月的否认。然后潮水消退,像刮过凛冽的北风之后他俩搁浅在洗荡一空的令人厌烦的沙滩,彼此像陌生人似的相互望着,带着失望和责备的目光:他感到疲惫,她则感到绝望。 充盈了整个房间,带着清冷的凉意和不可挽回的无限懊悔。“现在可别逼我一定要祈祷,亲爱的上帝,让我遭受诅咒的时间长一些,再长一些。”她仿佛看见自己的整个身世,那些饥渴的岁月像一条灰暗的隧道,就在那不可更改的另一端,她的胸脯袒露在那儿像耻辱一般无法磨灭;而这只是三年前的事,她曾像贞女般感到难堪、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感到痛苦。“还不到时候,亲爱的上帝。还不到时候,亲爱的上帝。” 在苟延残喘的夏日的返照回光之上,半死不活的秋天不知不觉地已经降临了。
2023-06-27 12:08
一个人要不先明白浪费是咋回事,便不可能懂得钱的价值。 当生活的节奏开始变得如此疾速,接受总是取代认识和相信。 印象不那么深刻了,像一张留声唱片,由于纹路磨平,熟悉的声音变得模糊了。 他回过头来朝着灯光大笑,扭回头后仍笑个不止,一面直往楼梯上跑,跑着跑着没入黑暗,从头往下渐渐消失,像是头冲在前面跑着笑着,一头扎进了一个可以抹掉他身影的去处,像一幅粉笔画从黑板上被抹去。 知晓,不是悲伤,还记得成千条荒凉孤寂的街道,从那天晚上起它们开始延伸。 从那天夜晚起,千百条街道像是一条街道,沿途经历了无数的觉察不到的街头拐角,层出不穷的场景变化,一段又一段的旅程靠着央求便车和偷偷爬车得以延续下去 仿佛一个仇敌,他已竭尽全力报复,对方却仍然傲慢地站着,安然无恙,完好无损,带着鄙夷不屑的意味深长的目光斜视着他,叫他无法忍受。 总之,他留下没走,每夜端详着一个身躯里的两个可怜人儿,像两个灰暗的影子挣扎在晦暗残月之下的黑水深潭的表面,陷入一种或另一种痛苦的深渊。
2023-06-27 12:07
成年人绝不把孩子当作大人看待,尽管孩子总是认为大人就是大人。 也许记忆让人知晓,而知晓使人开始了悟,甚至产生心愿 他的声音虽不凶狠,却毫无人情味,完全冷漠干瘪,像书写或印刷在纸页上的字句。 正如一只山鹰,不仅周围的环境,而且他自己的躯体都仍然像牢笼般地束缚着他。 当马车开到门口,她等在门廊里——一个善于忍耐、筋疲力竭的可怜动物,浑身没有性别的任何标志,除了整齐地夹在一起的灰白头发和裙子。她被那个冷酷无情、顽固偏执的人阴险地宰割和摧毁,虽然莫名其妙地幸存了下来,但被他执拗地敲打,变得纤细柔顺,如同可以任意扭曲变形的金属薄片,剥落得衰败涂地,心灰意冷,微弱苍白,好像一撮死灰。 房舍蹲伏在月光里,黑魆魆的神秘莫测,暗藏危险;房舍仿佛在月光下获得了个性,充满威胁,是个陷阱。 可是,成年人看得出来她那纤细的身子不是自然的苗条,而是精神的某种内在腐败所致:身上没有任何年轻苗条的韵味,周身没有一根表明青春曾经留住过的线条。 年轻人之间的爱情不需要多少企求渴望就可以滋长。
2023-06-27 12:06
这时他并不抬头,他会一动不动,显然深深地被吸引住了,也许被一个还吃不透的单词困住了,他的整个身心在静静的阳光下被几个字母的组合悬挂了起来,而这样轻飘飘悬着的时刻,他仿佛看见时光在面前缓慢地流动,心里想着我所向往的只是宁静想着“她不应当开始为我祈祷”。 记忆里积淀的必早于知晓的记忆,比能回忆的长远,甚至比记忆所想象的更久远。 这以后她按照某种预见采取行动,仿佛不得安宁的白昼和不能入睡的夜晚加剧了她冷静的面具背后的恐惧和愤怒,将她的心灵与女人对邪恶的自然敏悟连在一起了。 她的生活此刻恍若一条走廊,笔直而又简明,他就坐在这条走廊的另一端。她立即朝他走去,还没意识到开步已经踏上那条污黑的小道。 他仿佛看见她站在深锁的大门外边那一瞬间的英姿,巍巍然大步地没入一种难以名状的光灿灿的景象,像一幅落日晚照的图景。
2023-06-26 21:02
街角的路灯闪烁发亮,没有风,枫树的斜影仿佛轻轻地倚靠在八月的夜幕上。他听见远处传来微弱却又清晰的声音,那是教堂里人们做礼拜的声浪:这声音朴实严峻而又圆润深沉,谦恭而又自信,忽而高昂,忽而低沉,像和谐的浪潮荡漾在静寂的夏夜里。 他的皮肤像面粉口袋的颜色,上半身的形状像松松装着面粉的口袋,驮着自身的重量从瘦削的双肩直往腿膝上坠。 话音一断,正说的事便渐渐消散,不经意的思索变为推测,接着竟成了关切之类的东西。 人们常说:老练的骗子骗得了人。然而素有训练、一贯撒谎的骗子手常常只能骗自己,惟有一辈子都诚实可信的人撒了谎才会有人马上相信。 “好撒谎的人受了威胁也会讲真话的,就像诚实的人遭到严刑拷打也会撒谎一样。” 他没有抬头看窗户。在晦暗的夜色里,他仿佛在注视自己的身躯,看见它像一具在浓腻死寂的黑水里溺死的尸体,缓慢地在重浊污黑的咝咝作响的泥坑里漂浮转动。
2023-06-26 21:01
因为无论他走南闯北,不管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大家都明白他像只蝗虫似的,只是靠这片国土生存。看来他一直东游西荡,现在已经精疲力竭,凌乱散落,只剩下一个透明的轻飘飘的空壳,毫不在意地毫无目标地随风飘飞。 双方都是前辈的后代,都跟彼此先人的鬼魂有关系,他们之间还耸立着当初流血牺牲的幽灵,还游弋着往日的憎恶、愤怒和恐惧。 正在这时莉娜·格罗夫从他身后进了门,她脸上早已带上沉静的期待的微笑,嘴已张开就要说出一个名字。他听见她进屋的声音,转身看见她面孔上的表情在逐渐消失,像一粒小石投进小溪后溅起的涟漪。 可是看来,在一个小城镇里为非作歹相当困难,保住隐私颇为不易;另一方面人们却更能假借他人名义凭空臆造,中伤他人,因为这么做不需要太多的东西,只要让那个想法,那么一个随随便便的字,散布出去潜入人心。 那是因为一个人宁愿忍受原来的困境而害怕遇到新的麻烦。在冒着风险寻求改变之前,他乐于逆来顺受。 死人静静地躺在地下并不想作弄人,然而任何人都逃脱不了死者的阴影。
2023-06-26 21:00
田野和树林像是老悬在中央,前后不见头尾,似静若动,海市蜃楼般地变幻着。马车慢慢地驶过它们。 他看得见遮阳帽下她冷静的侧面。马车不停地慢慢前进。红色的道路在不紧不慢的骡蹄下,在吱吱嘎嘎的车轮下,没完没了地向前头延伸。 过了一会儿,她住手不吃了;虽然不是突然停下,却一动不动,正在咀嚼的下颌也不再动,咬了一口的饼干拿在手里,面孔略微朝下,眼光一片茫然,仿佛她在凝神倾听远处的什么动静,那动静又似乎就在身边,就在体内。她脸上没了血色,全身的欢快的血液都似乎抽光流尽了;她静静地坐着,谛听着,感受着难以安抚却又无比古老的大地的躁动,既无恐惧又不惊慌。 可一旦听见他的名字,仿佛那名儿的声音里有样东西在暗示人们应当期待什么;而且他自身还带着一种无可回避的警告意味,就像一朵花带着香气,一条响尾蛇尾巴会发出响声,只不过谁也没有足够的智力领会它。 陌生人面容憔悴,脸色像块死板板的羊皮革,不是他的皮肤而是他的脸如此;好像他的头颅是用死板的方方正正的模型浇铸,然后再放进炽烈的火炉煅烧过似的。
2023-06-26 21:00
只有坏女人才会对另外一个需要照顾的女人百般体贴。 你只要让个女人结上婚或者不结婚就惹上了麻烦,你马上就发现她会从此脱离女同胞,脱离女人的行列,她后半辈子会想方设法跟男同胞混在一起。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们吸鼻烟,抽香烟,还想得到选举权。 她的面孔像石头般沉静,但不那么冷硬,固执中带着柔和,一种内心澄明的安详与平静,一种不带理智的超脱。 男人,所有的男人都会为了管一次闲事,一次用不着他管的闲事,而错过一百次做好事的机会。他会因为疏忽而失去机会,发财的机会,出名的机会,做好事的机会,有时甚至是作恶的机会。可是他不会错过管闲事的机会 她在思念一个坏蛋,他使她陷入了麻烦又抛弃了她。他们相信她再也见不到他了,顶多能瞥见一眼他逃窜时飞起来的外套的后摆。 而实际上,她在进行着一场温和的斗争,同自己生存于其间并与之共存的古老土地所赋予的谨慎。 马车缓缓地稳步前行,在这块太阳照耀的广袤而寂寥的土地上,仿佛置身于时光之外,无所谓时间的流逝,无所谓行色的匆匆。
2023-06-26 20:59
她坐过一辆又一辆一模一样的、没有个性特色的、慢吞吞的马车,车轮都吱嘎作响,马耳朵都软耷耷的,像是化身为神的无穷无尽的马车行列,仿佛是那古瓮上的绘画,老在前进却没有移动。 马车年久失修,没有上油的木车轴和铁架子发出尖厉的吱吱嘎嘎的声响,缓慢而又刺耳;这响声像八月天午后的干燥而又拖沓的一连串声响,越过炎热而困慵的寂静,一直传到半英里开外的地方。 马车仿佛永远停滞在半路,老半天进不了一步,缓慢得难以察觉,好像一粒破旧的珠子穿在道路这条微红的细线上。 马车艰难地爬着,以催人入眠的节奏在扬着红色尘土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地缓慢地朝她爬去;骡子稳步走着,梦幻般地移动着,走一步挽具上的铃铛响一声,大野兔似的耳朵灵活地上下抖动一下;他喝住它们时,骡子仍带着先前那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神情。 她从褪色的蓝遮阳帽下——风吹日晒而非肥皂洗涤而褪色的蓝遮阳帽——平静而又高高兴兴地抬起头来:一张年轻快活的面孔,诚挚友好而又机灵。
2023-06-26 20:58
《八月之光》
2023-06-26 15:49
他马上使劲挣扎想醒过来。他觉得好像马上醒过来了,但又感到时光一直在流逝,而时光正是他必须醒过来的一个因素;要不然他会后悔莫及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知道自己的眼睛睁开了,可一时看不见东西。等到视力恢复了,他又看得见了,但并没有马上明白自己已经醒了。
2023-06-26 15:48
《圣殿》
2023-06-26 03:02
这片景色有点从右朝左倾斜,让人害怕,仿佛我们来到的这个荒芜的世界正在加速运动,差一点就要掉到万劫不复的悬崖底下去。可是对岸的那些人都显小了。好像我们之间的空间其实是时间,是一种一去不复返的东西。好像时间不再是笔直地跑在我们前面的一条越来越短的线,而是变成了平行地奔跑在我们两拨人之间的一条环状的带子,距离是这条线的加速增长,而不是两者之间的空当。 “那我也不想知道。居然找到我头上来了,真是——”这时候我看了看她,话要说回来,乡下人的日子也真是艰苦;有时候一个男人……如果说陷入罪恶可以有一个理由的话——当然,这是绝对不容许的。不过话要说回来,人活在世界上日子真是单调枯燥:也实在没有理由一辈子规规矩矩直到老死。“你听着,”我说,“你可得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排除出去。你身上的东西是上帝给的,即使他有时候通过魔鬼来这样做;如果他有意把它取走,你也得让他来拿。你回到莱夫那儿去,你和他用这十块钱去办婚事吧。” 我们的生命怎么就悄然化为一些无风、无声、疲惫地重复着的疲惫的姿态:化为没有手在没有弦上拨动的古老的振响的回声:夕阳西下时我们凝成了狂怒的姿态,玩偶们的僵死的姿态。
2023-06-26 03:02
当一样新的东西脱颖而出的时候,总应该要求有比“安全”稍稍高些的境遇吧,因为安全是人们习以为常已经磨掉了棱角的东西,再重复去做并不能使一个人说:这件事可是空前而又绝后的呀。 在我们前面深色的浊流滚滚向前。它仰起了脸在跟我们喃喃而语呢。这说话声嘁嘁喳喳绵延不绝,黄色的水面上巨大的漩涡化解开来,顺着水面往下流动了一会儿,静静的,转瞬即逝,意味深长,好像就在水面底下有一样巨大的有生命的东西从浅睡中苏醒过来片刻——那是懒洋洋的警觉的片刻——紧接着又睡着了。 河水在车辐和骡子的膝间汩汩地淙淙流过,色泽黄浊,漂浮着垃圾和稠厚的泡沫,仿佛它像一匹被驱赶得很辛苦的马一样,也是会流汗和冒泡沫的。在穿过灌木丛时河水发出了一种幽怨、沉思的声音;松开的蔓藤和小树斜立在水里,就像后面有一股小风在吹,摇摇晃晃的却没有倒影,仿佛上面树枝上有看不见的线在牵动。一切都矗立在动荡不定的水面上——树、芦苇和蔓藤——没有根,与土地隔断,周围是一片广漠却又隔绝的荒凉,显得鬼气森森,空气中响彻着白白流过去的哀怨的水声。
2023-06-26 03:01
而且在你睡意很浓的时候,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我并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并不知道我是还是不是。朱厄尔知道他是,因为他所不知道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还是不是。他不能排空自己准备睡觉因为他不是他所是而正是他所不是。 隔着那堵没有灯光照着的墙我听得见雨水在打出那辆大车的轮廓,那辆大车是我们的,车上的木材已经不属于那些把它们伐倒锯断的人了但是还不属于那些买下它们的人同时也不属于我们,虽然它们躺在我们的大车上,因为只有风和雨单为没有入睡的朱厄尔和我勾勒出它们的轮廓。而且因为睡眠是“不存在”,而雨和风则是曾经是,因此木材也是不存在的。然而大车是存在的,因为一旦大车成了过去的事,艾迪·本德仑就会不存在了。既然朱厄尔存在,那么艾迪·本德仑也准是存在的。这么看来我也准是存在的,否则我也无法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排空自己准备入睡了。因为如果我还没有排空自己,那我就是存在的。
2023-06-26 03:01
我记得年轻时我相信死亡是一种肉体现象;现在我知道它仅仅是一种精神作用——是痛失亲人者的精神作用。虚无主义者说死亡是终结;原教旨主义者则说那是开始;实际上它不过是一个房客或者一个家庭从公寓或是一个城镇搬出去而已。 她低下头去看那张脸。它在枕头上像是绿锈逐渐增多的铜铸遗容,只有一双手还有点儿生气:那是一件蜷曲的、多节的静物;具有一种已精疲力竭然而还随时准备东山再起的品性,疲惫、颓衰、操劳尚未远离,仿佛这双手还在怀疑安息莫非果真来临,正对这中止状态保持着支棱着犄角的、小心翼翼的警惕,认定这种中止不会久长。 我谛听着它哼哼唧唧地说了很久最后才总算说清楚了那个词儿,我身上倾听着的部分真担心它来不及把话说出来。我只觉得我的身体、我的骨头和皮肉都开始对着孤独在张开,在敞开,可是即将到来的那种不孤独状态是可怕的。
2023-06-26 03:00
《我弥留之际》
2023-06-25 19:44
到如今只有那副百折不挠的骨架剩了下来,像一座废墟,也像一个里程碑,耸立在半死不活、麻木不仁的内脏之上;稍高处的那张脸让人感到仿佛骨头都翻到皮肉外面来了,那张脸如今仰向雨云在飞驰的天空,脸上的表情既是听天由命的,又带有小孩子失望时的惊愕神情。 炉子已经使房间里有了一些暖意,并且让厨房里充满了火焰的呢喃声。过了一会儿,她的歌声响亮些了,好像她的声音也因温度升高而解冻了,
2023-06-25 19:44
钱本身是没有价值的,问题在于看你怎么花。钱不属于哪一个人的,费尽心思去攒钱是犯不着的。钱仅仅是属于命中注定会赚钱会存钱的那些人的。 有一瞬间,她好像一只发条拧得太紧眼看就要崩成碎片的玩具。 如果说有什么让我最最不能容忍,那就是一个伪善者了。这种人以为凡是他没有完全弄清楚的事里面就有蹊跷之处,一有机会他就觉得自己在道义上有责任把这跟他根本无关的事去告诉第三者。依我说,如果我觉得每逢有人干了一件我不太明白的事我就认为他是一个骗子,那么,至少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店堂后面他那堆账本里找出一些问题来,这些账本在一般人看来根本不值得为此奔走相告,不值得去告诉我认为应该知道的人,这些人知道的实际情况没准比我知道的还多呢,而且即使他们不知道,那也不关我的屁事。 我早就说过,如果一个女人胎里坏,那你是没有办法的。如果她血液里有下贱的根子,那你怎么拉也拉她不起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甩开,让她跟臭味相投的人泡在一起,死活由她去。
2023-06-25 17:44
他们像突然涌来的一股黑色的细流那样进入白人的生活,一瞬间,像透过显微镜似的将白人的真实情况放大为不容置疑的真实;其余的时间里,可只是一片喧嚣声,你觉得没什么可笑时他们却哈哈大笑,没什么可哭时又嘤嘤哭泣。 在飞驰地向后掠去的黑暗中只看见他自己的脸看不见那根折断的羽毛除非他们两人可是不像同一天晚上去波士顿的那两个接着黑夜中两扇灯光明亮的窗子猛然擦过一瞬间我的脸他的脸打了个照面我刚看见便已成为过去时态我方才是看见了吗没有道别那候车亭里空空如也再没有人在那儿吃东西马路在黑暗与寂静中也是空荡荡的那座桥拱起背在寂静与黑暗中入睡了那河水平静而迅疾没有道别
2023-06-25 17:44
天上飞舞着另一只黄蝴蝶,就像是一小片阳光逃逸了出来似的。 我下山时天光逐渐地暗淡下来,可是在这期间光的质地却没有变,仿佛在变的、在减弱的是我而不是那光线 电车继续向前疾驰,从敞开的车门刮进来的风越来越大,到后来,车厢里充满了夏天与黑夜的气息,唯独没有忍冬的香味,忍冬是所有的香味中最最悲哀的一种了,我想。 有时候我一遍遍地念叨着这句话就可以使自己入睡到后来忍冬的香味和别的一切掺和在一起了这一切成了夜晚与不安的象征我觉得好像是躺着既没有睡着也并不醒着我俯瞰着一条半明半暗的灰蒙蒙的长廊在廊上一切稳固的东西都变得影子似的影影绰绰难以辨清我干过的一切也都成了影子我感到的一切为之而受苦的一切也都具备了形象滑稽而又邪恶莫名其妙地嘲弄我它们继承着它们本应予以肯定的对意义的否定我不断地想我是我不是谁不是不是谁
2023-06-25 17:43
父亲说,人者,无非是其不幸之总和而已。你以为有朝一日不幸会感到厌倦,可是到那时,时间又变成了你的不幸了,这也是父亲说的。一只系在一根无形的线上的海鸥在空中给拖了过去。你呢,你拖着你幻灭的象征进入永恒。接着羽翼显得一点点变大了父亲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弹奏一只竖琴。 三个人同时开口,谁也不让步,都要压过别人,火气也越来越大,把根本没影儿的事变成影影绰绰的事,接着又把它说成是一种可能,最后竟成为铁一般的事实,人们在表达自己的愿望的时候十之八九都是这样的。 我们头上树木如拱,脚下落英缤纷,小径远远望去融进一片绿荫。阳光斜斜地照进树林,稀稀朗朗的,却像急急地要挤进来。黄色的蝴蝶在树荫间翻飞,像是斑斑点点的阳光。 人无非是其气候经验之总和而已,这是父亲说的。人是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的总和。不义之财总要令人嫌恶地引导到人财两空上去:一边是欲火如炽,一边是万念俱灰,双方僵持不下。 我们走在薄薄的尘土上,在一束束光柱从树丛里斜照下来的薄薄的尘土上,我们的脚步像橡皮一样,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我又能感觉到河水在隐秘的阴影里迅疾而静静地流淌。
2023-06-25 17:42
父亲说,这就跟死亡一样,仅仅是一种别人都有份的事儿,我就说了,光是相信它也是没什么意思的,他就说,世界上一切事情之所以可悲也正在于此,还不仅是童贞的问题,于是我就说,失去贞操的为什么不能是我,而只能是她呢,于是他说,事情之所以可悲也正在于此 父亲说从前人们根据一个人的藏书来判断他是不是上等人;今天,人们根据他借了哪些书不还来判断 不过我想一个人至少得过一个钟点才会搞不清楚现在是几点钟,人类进入机械计时的进程比历史本身还要长呢。 天上有一只时钟,高高地在太阳那儿。我想到了不知怎么的当你不愿意做某件事时,你的身体却会乘你不备,哄骗你去做。 对所有的人,不管他们是黑人还是白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按他们对自己的看法来看待他们,完了就别管他们。我早就知道,黑鬼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是一种行为方式,是他周围的白人的一种对应面。 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比死去的人强可是任何一个活着或死去的人都不比另一个活着或死去的人强多少
2023-06-25 14:25
健康欠佳诚然是所有人的生活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因素。在痛苦中诞生,在疾病中长大,在腐朽中死去。 可是我吸进了气,却吐不出气,发不出声音,我一心想不让自己掉到山下去,却偏偏从山上摔下来,落进明亮的、打着旋的形影中去。 昆丁在看着炉火。火光在她的眼睛里和她的嘴上跳动。她的嘴是血红血红的。 我看不见它,可是我的手能看见它,我也能听见天色一点点黑下来的声音,我的手能看见拖鞋,可是我看不见自己,可是我的手能看见拖鞋,我蹲在墙旮旯里,听着天色一点点黑下来的声音。 接着黑暗又跟每天晚上一样,像一团团滑溜、明亮的东西那样退了开去,这时候凯蒂说我已经睡着了。 我把表给你,不是要让你记住时间,而是让你可以偶尔忘掉时间,不把心力全部用在征服时间上面。因为时间反正是征服不了的,他说。甚至根本没有人跟时间较量过。这个战场不过向人显示了他自己的愚蠢与失望,而胜利,也仅仅是哲人与傻子的一种幻想而已。
2023-06-25 14:25
《喧哗与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