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10-09 14:42
“如果从前能像我现在这样看到土星,”帕洛马尔先生想道,“我们的祖先一定会以为看到了柏拉图式的天空,看到了欧几里得假设的非物质空间;可是这种形象鬼使神差来到我的眼里,我却担心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符合实际,觉得它太符合我的想象了,恐怕它并非真实的宇宙。也许正是因为我们太不信任我们的感觉了,我们才在这个宇宙中感到不舒适。也许我应该给自己确定这样一个座右铭:坚持自己所见吧。” 死亡带来的慰藉应该是:在消除了忧虑这个斑点即我们的存在之后,唯一重要的就是一切事物都展示在阳光之下,并在漠然的、宁静的气氛中相继发生。那时世界上只有宁静,一切都趋向宁静,风暴、地震、火山爆发也趋向宁静。 每个人都是由他的一生及其度过此生的方式构成的,谁也无法否定这点。一辈子受苦的人,就是由痛苦构成的;如果硬要否定他的痛苦,那么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2023-10-08 19:28
不宽容的传统的沉重压力,使人无法适当地理解最清晰的意图,帕洛马尔先生痛苦地得出这个结论。 在这个日趋解体的世界上,他想拯救的是最脆弱的东西,即连接他的眼睛与落日的这座桥梁。 啊,重要的只是事物的缘由,因为事物不过是我的目光能够看到的已经削弱了的形式,就像现在日落时见到的反光一样。一切都是反光或反光的反光,包括我自己在内。 如果帕洛马尔先生能够消除他那不公正的、多疑的自我,相信存在一个一切事物的缘由,那该多么令人欣慰啊!这个唯一的、绝对的缘由就是一切形式与行为的渊源吗?或者,有几种性质不同的缘由,方向不同的力,它们相互作用的结果,使世界每时每刻都获得了一种对此时此刻来说是绝无仅有的形式呢? 剑与眼是互相依存的事物:也可能不是因为有了眼睛才产生了剑,而是因为有了剑才产生了眼睛,因为这把剑离不开眼睛,需要有只眼睛来观看它的极致。
2023-10-08 19:27
《帕洛马尔》
2023-10-05 20:49
新宇宙奇趣 如果说这个发现让我心烦意乱,还远远不够。我确信,我对于整体的狂热,我无边无际的期望,都只是胡言乱语而已。在我和对“无”的怀念之间,有什么秉性是不相容的?她并不缺少理由(对于她来说我的弱点就是我一直努力想要理解她):的确,“无”本身具有的绝对性、精确性和密封性,会让所有那些想要拥有存在条件的一切,都显得不够准确、处处受限、又摇摆不定;如果把现存物质,拿来与不存在的相比,只用肉眼就看得出来品质更差,更不纯洁,缺点也更多;总之,只有在“无”中一切才会没有任何危险。说了这些,我应该从中得出一个什么样的结论呢?转身背向一切,重新投身到“无”之中?那怎么可能!一旦行动起来,从不存在到存在的过渡程序就不能停下来了:“无”属于一个无法挽回的已经结束的过去。 一个改编的宇宙奇趣故事 我本希望生命从地球的核心向外延伸,从包裹着核心的一层层同心圆向外传递,希望生命的周围围绕着结实的流体金属。这就是普路托的梦想。只有这样,地球才会变成一个可以居住的巨大有机体,只有这样才能避免生命在脚下不知道有多重的死气沉沉的石头球,和头上的一片空无之间,被迫沦落为背井离乡的不稳定状态。
2023-10-05 20:48
我们经历过的风险就是生存:一直生存下去。继续的威胁从一开始就压在了任何偶然开始的人的身上。 我确定我们的一部分陷入了时空交错的圈套,我们只要抓住这些部分来定义自己,其他的就任它们像它们该旋转的那样旋转旋转旋转直到漩涡深处。 如果说有一个时间间隔的存在毫无意义的话,那就是我所处的这个间隔,它只能用它之后的时间来定义它,亦即,这一秒并不存在于它本身,而是存在于其他时刻,因此就没有静止在其中或者以一秒钟经过它的可能。 宇宙奇趣的其他故事 白天和黑夜像海浪一样拍打在我的身上,往返重复,千篇一律,偶尔也不可避免地有些不同,潮涨潮落之间,根本不可能确定一种概念或是一项准则。
2023-10-05 20:47
但是如果碰不到也没关系,甚至在我要说的根本就没有预计到要相逢的情况下,甚至从一开始就力图避免发生的情况下也会试图继续那持续的、破碎的故事,因为重要的是,在开始阶段甚至是之前的阶段重复开始的阶段甚至是之前的阶段,遇到最好是爱上的和注定会死亡的自己,重要的是在撕扯自己的时候感觉到过去与未来结合的闪烁,这样的我在被我自己撕扯之中,就是我现在要结束的讲述中,看到了找到每个爱上的对方所要发生的事情,在今天也许是未来也许是过去,但肯定是当代的最后一个单细胞及其内含的最后一个瞬间,我看到了从另外一个地方和另外一个时间的空洞中走来的我,有名有姓,有地址,有红色外衣,黑色短靴,梳着刘海,长着雀斑
2023-10-05 20:47
我看到了我的生死之爱回到了寻找原始的或者最终的焊点,所有的讲述我爱情的故事中不准确的那些词都变成准确的了,尽管它们的意思还是原先的准确之意,在性的和个体的及种群的森林中点燃着爱意,令人眩晕的空白被种群和个体的以及性的形式所填充,虽然总是在重复着我自身的撕扯,上升和走出自我,上升和走出自我,做不可能的事情的狂热,导致说着不可能的事情,而这种说不可能之事就导致说自己,尽管当自己将要分裂成一个说自己的自己和一个被说的自己,一个说自己而且肯定要死去的自己,一个被说的有时有生存风险的自己,一个多细胞的自己和细胞中保持着重复着我们字典里的秘密词汇的唯一的自己,一个单细胞的和无数个多重的能够与无数个细胞混淆的自己,只有在遇到词汇互补的细胞时,也就是另一个对称的自己时,才试图继续那持续的破碎的故事,
2023-10-05 20:46
零时间 事物要如何进展已经很清楚了。谁已经有了,就有了,我们只能继续看到他们在我们中间;谁走得更远,就只能留在那里;谁无法生存,就只能消亡。选择只是在为数有限的可能性之间。 她想让我承认,真正的秩序就是给自身内部带进不纯净和有所破坏的秩序。 我说“是我”的感觉不再来自内核,而是来自在中间那里被扼制、撕扯的那点原生质,还是觉得作为丰满的线形体的高端,看到从我的单数的原始持续性呈发射性发出的复数世界的多样性而感到狂喜。同时,我发现我的走出自我是一条不归之路,没有再还原成我的可能,现在我发现正在丢掉而不能还原的那个我,于是就有了胜利的焦虑,因为生命已经到了别的地方,已经是不再重叠的他人细胞的记忆在闪烁,在建立新的细胞的关系,和新生的自我与他人的关系。
2023-10-05 14:36
如果内部有什么东西的空间与空洞无物的空间不同,是因为物质对空间能引起一种弯曲和张力,迫使这个空间内在的线条都弯曲或伸张开,于是我们所在的每条路线都只是在明朗空虚的太空才是直线,当经过被物质充斥的空间时就会改变路线,或者说会绕着这个成为疙瘩或肉赘或瘤子的宇宙在太空里旋转。 我所做的一切,无论好的和坏的,都没有完全消逝。总有一点回音挽救了这些事情,有时是多次的回音,从宇宙的一端到另一端,从那个范围扩散到其他范围,但是都是些断断续续的不协调、不要紧的小事,不能使它们之间产生关连,一个新的行为不能解释另一个前面的行为,无论是正面还是反面的,都像在一个极长的多项式里,不可能缩简成最简短的表述形式。 每个个体当然有自己关心的事,但其他个体的存在使我安然,向我表明我周围是一个可供居住的空间,让我不再怀疑只有我存在,否则我会觉得在被流放。
2023-10-05 14:35
银河就像在火上平底锅里的煎蛋一样在翻着身,而平底锅本身和煎蛋一样在受煎熬,我就和银河系一起在受着不耐烦的煎熬。 而我们的生活必须面对不断的变化,其间会有整个种族的消亡,只有那些顺应变化的人才能生存下来,生活的美好在于完全被卷入并忘却。 而我跟你们说的是下面既无地面又无任何其他固体,连远远的天体也不能把你吸引到它的运行轨道上。这样落下去,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里无边无际地跌落。一直在空虚中下落,直到其极限;一旦到了下面,我看到极限还在下面的下面,极其遥远,于是继续跌落,想达到那个极限。由于没有什么参照点,我对我的下落是快是慢都没有概念。 我的记忆无法超越这个无休止的平行坠落的现实,过去所发生的也就属于未来所想象的同一世界。
2023-10-05 14:35
宇宙奇趣 望月时,夜光如昼,那是一种奶油色的光,巨大的月球似乎要把我们压倒碾碎。新月时,它在空中滚动着,恰似风持着的一把黑伞。那蛾眉月的尖垂得那么低,好像要穿透礁石让月亮抛锚停泊。 天空像个无底深渊,只有星星越来越多,夜空在我们头上泻下一条空洞洞的河,使我陷入无比惊恐和头晕目眩之中。 我只是在想念地球,是地球使我们每个人成为自己而非他人;而站在这个远离地球的地方,我自己似乎不是原来的我,她也不是原来的她。我渴望回归地球,担心会失去它。我的爱情之梦也是在地球与月球之间翱翔游动时就完成了,没有了地球的引力,我的爱恋只能集中在我对深感缺憾的一切的思念之情上,那个地方,它的周围,它的过去和未来。 一切黑暗与一种不黑暗相比才显得黑暗,那种所谓的不黑暗的东西便是光。 在一个银河年中,有足够的时间使人们的口味和想法发生变化,对过去的事物的看法取决于后来发生的情况,总之,我怕现在我觉得完美无缺的东西再过二到六亿年又会使我形象不佳。
2023-10-05 14:34
《宇宙奇趣全集》
2023-10-04 23:53
书是一种点状的、粉末状的物质。在洋洋洒洒的文字之中,读者只能注意到最小的片断、词组、譬喻、句法联系、逻辑关系,以及具有丰富涵义的词汇特点。这些东西好比构成作品核心的基本粒子,其他东西都围着它们旋转。或者说它们就像漩涡的底,把水流吸引过来并吞噬下去。书中的真理,亦即书的实质,正是通过这些东西发出人们可以感受得到的闪光。 “我也觉得有必要重温已经读过的书,”第三位读者说,“而且每次重读时都仿佛在读一本新书。是我自己在不停变化才看到了前所未见的新东西呢,还是书是由许多变量组成的(而那些变量不可能有两次完全相同的组合)?每当我重温上次阅读的感受时,得到的印象总是出人预料地与从前不同,不能获得上次的印象。有时候我觉得这次阅读比上次阅读前进了一步,例如对该书精神的理解更深入,或对该书的批评更强烈。有时候我又觉得我几次阅读同一本书得到的印象互不干扰地都保存在我的记忆里。这些印象互不相同,或热心、或淡漠、或反感,而且在时间上与逻辑上也没有必然联系。因此,我的结论是,读书是无目的的行为,或者说读书的目的就是读书,书本身不过是个不重要的载体,是个借口。”
2023-10-04 23:51
与小说表达的各种感觉相比,读者的接受能力受到了极大的限制:首先,读者如不仔细认真地阅读便会忽略文字中实际包含的一些信息或意图;其次,文字中总有一些基本东西未被表示出来,甚至可以说,小说中未言明的东西比言明的东西更加丰富,只有让言明的东西发生折射才能想像出那些未言明的东西。 阅读就是抛弃自己的一切意图与偏见,随时准备接收突如其来且不知来自何方的声音。这个声音不是来自书本,不是来自作者,不是来自约定俗成的文字,而是来自没有说出来的那部分,来自客观世界中尚未表达出来而且尚无合适的词语表达的那部分。 “是这本书:它要在世界毁灭之后才赋予世界以意义;它赋予世界的意义是:世界即是世界上一切事物的毁灭,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事物就是世界的毁灭。” 放弃一切东西比人们想像的要容易些,困难在于开始。一旦你放弃了某种你原以为是根本的东西,你就会发现你还可以放弃其他东西,以后又有许多其他东西可以放弃。
2023-10-04 23:50
他认为文学的力量在于欺骗,文学中的真实就是欺骗,因此,一篇伪作既然是欺骗之欺骗,那么它就具有次等的真实性。 我也希望把我自己从作品中抹掉,并为每一本书找到一个新我、新的声音、新的姓名,获得一次新生。但是,我的目的是在小说中捕捉到不能阅读的物质世界,那里既不存在任何中心,也不存在我。 不,回忆只有在没有写出来的时候、没有具体形式的时候才是完全真实的。写我自己的真实愿望?不,愿望也只有在不受意识的支配时才是真实的。我唯一能够写的真实就是我现在经历的这一时刻。 “柳德米拉认为,最好不要认识作者本人,因为真实的人从来不会与读书时想像的作者形象吻合。” 因为写作的含义总是把什么东西隐蔽起来,然后再让人去发现;因为从我的笔管中能够写出来的真理,就像一块磨盘受到强烈冲撞之后,从上面脱落下一块碎片飞向远处;因为没有伪造的东西就没有真正的东西。
2023-10-04 23:49
如果你仔细思考一下,阅读比起写作来更应该是个别进行的活动。假若写作能够超越作者个人的局限性,那么写作的意义仍旧在于它的作品要经过读者个人的思维线路得到阅读。只有作品得到某个读者的阅读,才能证明该作品具备了作者赋予它的功能。因此作品的功能超越了个人的范围。宇宙什么时候才能表现自己呢?只有当人们可以这样说的时候它才能表现自己:“我阅读,因此宇宙在写作。” 很多小说第一章开头的魅力在以后的叙述中很快消失了,因为开端只不过是一种许诺,对后面的故事及其可能的种种展开方式的一种许诺。我真想写一本小说,它只是一个开头,或者说,它在故事展开的全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开头时的那种魅力,维持住读者尚无具体内容的期望。 誊写人员同时生活在两种时空之中,即读与写这两种时空之中,因为他可以抄写而不为自己面前空白的纸张担忧,又可以阅读而不为自己的这一行为可能涉及何种具体对象操心。
2023-10-04 23:49
如果他的这种想法能够实现,如果作者的面貌模糊不清,读者就不会产生那种信任感,不是说不信任书中讲的故事,而是说不信任默默讲述的那个声音。从表面上看,这似乎不会在文学作品的结构中引起什么变化……但在它的基础即读者与书的关系中,却引起了不可逆转的变化。这样,柳德米拉埋头读书时,他便不会感到被她遗忘了,因为在书与她之间虚假的阴影始终存在,而他通过把自己与虚假等同起来,从而确立了自己的存在。 有时候我想到小说的素材,觉得我将要写的那本小说的素材好像早已存在!书中的想法是已经想过的,对话是已经说过的,故事已经发生过了,时间、地点都经历过;书只不过是非文字世界在文字中的等价表现。有时候我又觉得在将要写的书与已经存在的事物之间只可能存在一种互补关系:用文字表达的书与不用文字表达的物质世界互为补充,而书中的情节在写出来之前既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此时书还是一块空白,一块需要加以填补的空白。
2023-10-04 23:49
性交与阅读最相似的地方莫过于它们内部都有自己的时间与空间,有别于可计量的时间与空间。 这个幽灵般的情敌有成百上千种面孔,也可以说没有面孔,捉摸不定,因为柳德米拉认为,作者从来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不管是活着的作者还是已故的作者,都仅仅存在于书页之中,在书页中与她进行交际。他们或恐吓她或引诱她,她都听之任之,并与他们这些没有形体的人建立轻率的、反复无常的关系。其实这并非指作者本人,而是指作者的作用,作者的观念,即每一部小说后面都有一个人担保书中那些幻影与虚构的人物具有真实性,因为他在这些幻影与人物身上注入了真实性,因为他把自己与这些由语言组成的幻影与人物等同起来了。怎么能够击败作者的这种作用和观念呢?艾尔梅斯·马拉纳的爱好与天才一直是他要战胜这种作用的动力;他与柳德米拉的关系发生危机,更促使他这样做。他想像中的文学作品是由虚假、伪造、模仿、拼凑构成的。
2023-10-04 23:48
人类各个个体的生活仿佛经纬交织成一块完整的布,若想从这块布上铰下一段并让它具有独立的意义——例如两个人偶然相遇,后来却决定了他们二人的命运——必须考虑其他因素,例如他们每个人都是一段织物,由不同的事件、环境、其他人物交织成的织物,而且由于他们相遇又会衍生出许多别的故事,与他们共同的故事相互区别的一些故事。 这一切都表明了你与风俗习惯、人类的记忆、人类的历史以及当今的时尚之间的联系。这些东西是一种编码,是为数不多的一些字母,借助这些编码与字母,一个人在某种时刻可以阅读另一个人。 男读者,你这时也被阅读着。女读者好像翻开一本书,手指着目录浏览标题那样阅读着你,她的目光时而一扫而过,仿佛充满短暂的好奇心,时而滞留不前,仿佛在对书发问并希望得到它无声的回答。她觉得这种局部的查阅只有与更广泛的查阅联系起来才有意义。
2023-10-04 18:34
如果说,过一种生活我都觉得太繁杂了、太紊乱了,那就别提要过许多种生活了。每种生活都有自己的过去,多种生活的过去经常相互纠缠在一起。我每次都喜欢这么说:“啊,多么欣慰,把里程计调到零,把黑板上的字擦干净。”可是,我来到一个新地方的第二天,零就变成了一个多位数,多到里程计记不下、黑板也写不下。 那段故事我早晚会讲出来的,不过得在讲述其他故事时顺便讲出来,既不特别突出它,也不带有特殊的感情色彩,不过是愉快地去回忆它与讲述它。回忆一件不愉快的往事也能给人带来愉快,如果这件不愉快的事与各种事件掺和在一起(我不是说与愉快的事件掺和在一起),与不断变化的、不断发展的事件掺和在一起,简单地说吧,与我可以称为愉快的事联系在一起,与过后把它们作为往事来回忆与讲述时能够带来愉快的事联系在一起。
2023-10-04 18:34
我要在日常生活中连续发生的各种事物中看出外部世界的意图,摸索前进,因为我知道,任何词汇都不可能把事物给予你的所有的提示全部都变成语言。对于将来阅读我的作品的人,我希望我的这些感觉与思虑不要成为他们理解中的难点,而应成为我的作品的实质;如果未来的读者从完全改变了的思维习惯出发,觉得我的思路不可捉摸,这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使他能感觉到我的努力,努力在各种事物的字里行间读出为我准备的模棱两可的含义。 那个东西属于非物质的、不可见的世界,只能思考,只能想像,因为它过去曾经存在现在已不复存在,因为它过去了,丧失了,看不见摸不着了,仅在死人中间…… 看书就是迎着那种将要实现但人们对它尚一无所知的东西前进…… 真正的作者是封面上的署名,是与书名联系在一起的一个词,是与书中的人物、地点等同起来了的人,就像那些人物与地点一样,既存在又不存在。作者是书籍由之诞生的、不可见的点,是充满了幽灵的空间,是个地下通道,这个通道把其他世界与他童年时的鸡圈连接起来……
2023-10-04 18:33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撕毁我过去生活中的某些东西,不把它留给我的竞争对手,亦即不留给新我,头发硬似猪鬃的新我;也许从那时起我便开始从我所不了解的“我”的过去中挖掘出一个秘密,好添加到我的过去或我的未来里。 你用刀刃在纸张中开路犹如用思想在文字中开路,因为阅读就像在密林中前进。 这部充满了各种感觉的小说突然被这些不知深浅的漩涡隔断了,犹如你希望生活充实结果却发现了生活中的空虚。 有时候我不论看见什么,都觉得它充满含义。我觉得很难把这些含义传给别人,很难形容它们或把它转换成语言。正因为如此,我才认为外界事物包含的意义十分重要,是对我也是对整个世界的提示或警告。对我来说,这个含义并不是外界事物,而是发生在我内心深处的现象;对世界来说,它表明这些并非偶发事件,而是普遍现象。 完美只能是部分的与偶然的,因此无需苦苦追求,当事物解体时事物的真正实质自己会显露出来。
2023-10-04 18:32
当我说要重返过去时,意思是说:我要消除某些事件带来的后果,恢复我原来的处境。但是我生活中的每个时刻都是由一些新的事件组成的,而每个新的事件又必然带来新的后果,因此我愈想回复到最初的“零”位置,反而离开这个位置愈远。 我是说现在再也不存在什么乡间小城镇了(也许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现在一切地方都可以瞬间与其他地方取得联系,孤独的感觉只能在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的途中才能被体会到。就是说当人们不在任何地方时才会感觉到。 你在梦中进行搏斗,仿佛在与一种既无形状又无意义的生活搏斗,你力求找出一种模式,一条必然存在于那里的道路,就像人们开始读一本新书时一样,不知道这本书会把你引向何方。你在梦境之中要寻找一种抽象的、绝对的时空,并沿着一条明确的路线前进。但是,当你觉得你快要找到的时候,你却醒了,发现你躺在床上并未动弹,只得一切重新开始。 你说你喜欢书,因为书是明确的、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不冒任何风险就能享受到的,而生活经历呢,却是捉摸不定的,时断时续的,相互矛盾的。
2023-10-04 18:32
循着你的目光,你挤进那家书店,走过厚厚一堆你没有读过的书,它们都皱着眉头从柜台和书架上向你投来威吓的目光。但是你知道,绝不能害怕它们,因为它们之中有许多你可以不看的书,有许多并非为了让人阅读的书,还有许多尚未打开就已经读过的书,因为它们属于还没写出来就被读过的范畴,这些书绵延数英亩。你跨越城墙的外围,然后遭遇一队步兵的攻击,这就是如果你有不止一条命,你一定会读的书,可惜你时日不多矣。你快速运动,绕过它们,进入别的方阵:这里有你想看但首先要看过别的书后才能看的书;有价格昂贵必须等到书价打折时,或者必须等到出平装袖珍本时你才买的书;有你可以向人借到的书;有大家都读过因此你也似乎读过的书。 今天写长篇小说也许是自相矛盾,时间的维度被打碎了,我们只能在时间的碎片中爱和思考,每一个时间的碎片沿着自己的轨迹运行,在瞬间消失。我们只能在某个时期的小说中才能重新发现时间的连续性,那时的时间既非静止不动的亦非四分五裂的,那个时代仅仅持续了百年左右。
2023-10-04 18:32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2023-10-04 15:10
生者的地狱是不会出现的;如果真有,那就是这里已经有的,是我们天天生活在其中的,是我们在一起集结而形成的。免遭痛苦的办法有两种,对于许多人,第一种很容易:接受地狱,成为它的一部分,直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第二种有风险,要求持久的警惕和学习:在地狱里寻找非地狱的人和物,学会辨别他们,使他们存在下去,赋予他们空间。
2023-10-04 15:09
城市犹如梦境:所有可以想象到的都能够梦到,但是,即使最离奇的梦境也是一幅画谜,其中隐含着欲望,或者是其反面——畏惧。城市就像梦境,是希望与畏惧建成的,尽管她的故事线索是隐含的,组合规律是荒谬的,透视感是骗人的,并且每件事物中都隐藏着另外一件。 虚假永远不在于词语,而在于事物自身。 “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给抹掉了。”波罗说。“也许,我不愿意全部讲述威尼斯,就是怕一下子失去她。或者,在我讲述其他城市的时候,我已经在一点点失去她。” 我想:人到生命的某一时刻,他认识的人当中死去的会多过活着的。这时,你会拒绝接受其他面孔和其他表情:你遇见的每张新面孔都会印着旧模子的痕迹,是你为他们各自配戴了相应的面具。 记忆既不是短暂易散的云雾,也不是干爽的透明,而是烧焦的生灵在城市表面结成的痂,是浸透了不再流动的生命液体的海绵,是过去、现在与未来混合而成的果酱,把运动中的存在给钙化封存起来:这才是你在旅行终点的发现。
2023-10-04 15:08
在梦中的城市里,他正值青春,而到达伊西多拉城时,他已年老。广场上有一堵墙,老人们倚坐在那里看着过往的年轻人;他和这些老人并坐在一起。当初的欲望已是记忆。 城市不会泄露自己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它被写在街巷的角落、窗格的护栏、楼梯的扶手、避雷的天线和旗杆上,每一道印记都是抓挠、锯锉、刻凿、猛击留下的痕迹。 你若是每天八个小时切割玛瑙、石华和绿玉髓,你的辛苦就会为欲望塑造出形态,而你的欲望也会为你的劳动塑造出形态;你以为自己在享受整个阿纳斯塔西亚,其实你只不过是她的奴隶。 你放眼打量街巷,就像翻阅写满字迹的纸页:城市告诉你所有应该思索的东西,让你重复她的话,而你虽以为在游览塔马拉,却不过是记录下她为自己和她的各部分所定下的名称。 别的地方是一块反面的镜子。旅行者能够看到他自己所拥有的是何等的少,而他所未曾拥有和永远不会拥有的是何等的多。 有人说,这证明了一种假设,那就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仅仅由差异构成的城市,一座既无形象又无形态的城市,而那些特别的城市则填充了它。
2023-10-04 15:07
《看不见的城市》
2023-10-04 12:45
其余的人的脑袋就像鞋底一样,只有钉子才能扎进去。 皓月当空,蛙声闹嚷,燕雀啁啾,这就是男爵回到翁布罗萨时看到的盛夏景象。他心绪不宁,像只小鸟似的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打听消息,伤感而无所事事。 他们相互认识了。他认识了她和他自己,因为实际上他过去不了解自己。她认识了他和她自己,因为虽然她一向了解自己,却从来没能认识到自己原来如此。 因为疯狂好歹是一种本质的力量,而愚蠢是本质的一种衰弱,无法弥补。 青春在大地上匆匆而过,树上的情形,你们可想而知,那上面的一切注定是要坠落的:叶片,果实。柯希莫变成了老人。 柯希莫·皮奥瓦斯科·迪·隆多——生活在树上——始终热爱大地——升入天空。
2023-10-03 23:02
现在他体验到赢得胜利要经历何等的痛苦,他明白自己从此踏上了自己所选定的道路,而不能有失败者的退路。 后来,轻率鲁莽的一代代人诞生了,毫无远见的贪婪产生了,人们不爱惜东西,也不爱护自己,这一切就消失了。现在一切都改观了,人不可能再像柯希莫那样沿着树木畅行无阻了。 真事使人回忆起许多属于过去的时光、细腻的感情、烦扰、幸福、疑惑、虚荣和对自己的厌恶,而故事中可以大刀阔斧,一切显得轻而易举。但变来变去,最后发觉自己在回头去讲真实生活中体验过或发生过的事情。 唯有这个老人才真正忍受着痛苦的折磨。这个拨开树枝的动作仿佛是在等待着另一片国土出现,这种把目光缓缓投向起伏的广袤大地的表情仿佛是希望不要遇见地平线,而能够望见那个遥远的国家,这是柯希莫看到的第一个真正的身处流放境地的表现。 最新奇的感觉是这美好的情感竟是如此之单纯,小伙子在那一时以为爱情应当永远是这样。
2023-10-03 23:01
基于某种内心的执着追求的事业,应当默默进行不引人注目。一个人如果稍微加以宣扬或夸耀,就会显得很愚蠢,毫无头脑甚至小气。 一朵浪花刚刚露出黑色的海面,高高地卷起来,雪白雪白的,向前涌来。正当浪花碎裂时,小姑娘骑着马的身影疾驰擦过,而溅起的白色的咸水打湿了在松树上的柯希莫的脸。 在翁达利瓦家的花园里,树的枝干像奇特的动物的鼻子或吸管一样翘伸着,地上像星星一样铺满了从绿色的藤条上长出的锯齿状边缘的叶子。黄色的竹子轻盈地摇曳,发出翻动纸张似的沙沙声。柯希莫从最高的树上如痴如狂地尽情欣赏那色彩斑斓的绿色,阳光通过层层绿色而呈现的光怪陆离的闪烁。沉浸在这异常的安宁静谧之中,他情不自禁地头朝下倒吊起身子,于是在他的眼里,倒转过来的花园变成了一座森林,一座不属于大地的森林,一个崭新的世界。
2023-10-03 23:01
《树上的男爵》
2023-10-02 18:38
于是善良的梅达尔多说:“帕梅拉,这就是做半个人的好处:理解世界上每个人由于自我不完整而感到的痛苦,理解每一事物由于自身不完全而形成的缺陷。我过去是完整的,那时我还不明白这些道理,我走在遍地的痛苦和伤痕之中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一个完整的人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帕梅拉,不仅我一个人是被撕裂的和残缺不全的,你也是,大家都是。我现在怀有我从前完整时所不曾体验过的仁爱之心:对世界上的一切残缺不全和不足都抱以同情。帕梅拉,如果你同我在一起,你将会忍受众人的缺点,并且学会在疗救众人的伤病的同时医治自己。” 心怀恶意的人没有一个月夜不是恶念丛生,像一窝毒蛇盘绕于心间;而心地慈善的人也不会不产生出放弃私念和向他人奉献的心愿,像百合花一样开放在心头。
2023-10-02 18:37
他觉得残酷的战争使大地上汇集成了千万道血河,一直流淌到了他这里;他任凭这血的波涛轻轻地撞击自己,既没有产生出义愤填膺之感,也没有激发起悲伤哀怜之情。 “如果能够将一切东西都一劈为二的话,那么人人都可以摆脱他那愚蠢的完整概念的束缚了。我原来是完整的人。那时什么东西在我看来都是自然而混乱的,像空气一样简单。我以为什么都已看清,其实只看到皮毛而已。假如你将变成你自己的一半的话,孩子,我祝愿你如此,你便会了解用整个头脑的普通智力所不能了解的东西。你虽然失去了你自己和世界的一半,但是留下的这一半将是千倍的深刻和珍贵。你也将会愿意一切东西都如你所想象的那样变成半个,因为美好、智慧、正义只存在于被破坏之后。” 世界上两个造物的每一次相遇都是一场相互撕咬。
2023-10-02 18:37
《分成两半的子爵》
2023-10-02 14:46
编写故事的技巧就在于擅长从子虚乌有的事情中引申出全部的生活;而在写完之后,再去体验生活,就会感到那些原来自以为了解的东西其实毫无意义。 他在激愤之中丧失理智,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爱她也就是爱自己,爱自己就是爱她,爱他们两人可能一起拥有而现在没有的那一切。 我们跑向真实,笔和我从一张白纸开头上就一直期待着与真实相遇,只有当我提笔之后能够将懒惰、牢骚、对被幽禁在此受苦的怨恨通通埋葬掉的时候,我才能进入真实的境界。 一页书的价值只存在于它被翻到的时候,而后来的生活定会翻遍和翻乱这本书上的每一页。喜悦的情绪会使你走路时奔跑起来,同样会使你手中的笔飞快地移动。你就要开始书写新的篇章了,你不知道你将要讲述的故事是什么,就像你从修道院走出去,在拐弯的时候,你不知道即将遇到的是一条龙,一群野蛮人,一座美丽的海市蜃楼,还是一次新的爱情奇遇。
2023-10-02 14:46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使人们闭上眼睛,失去自我感觉,沉入数小时的时间空洞之中,然后醒过来,找回与从前相同的自我,重新接起自己的生命之绳,阿季卢尔福无法知晓其中的奥秘。 银盾在行进的颠簸中和胳臂肘的碰撞下,像鱼腮似的时张时合。这支队伍活像一条通身鳞片闪亮的长条形的鱼,一条鳗鱼。 我发现他的名字在各地还随季节的变化而改变。可以说,名字只是在他身上滑过,从来不能粘住。对于他来说,无论怎么样称呼他都是一回事。您叫他,他以为您唤一头羊;而您说‘奶酪’或‘河水’,他却答应:‘我在这里。' 一块块茂盛的燕麦田,一道道杨梅树和女贞树的树墙将山谷划成了棋盘,清风徐徐吹过,间或有一阵大风挟着花粉和蝴蝶而来,天空中缕缕白云飘动。太阳移动着,在斜坡上画出一块块游移不定的光明与阴影,古尔杜鲁就是在那里销声匿迹的。 我闭上眼睛,将耳朵里听到的那一切都化做图像。我的嘴唇不动,没有语言,而语言跳到白纸上,笔杆紧追不舍。
2023-10-02 14:45
《不存在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