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值得思考的事物

2023-12-29 22:43
2024-01-17 15:07
索尔·贝娄
总条目 38 最近时间 ↑

2024-01-17 15:07

作家、知识分子、政治:一些回忆

  一个人年轻时候对什么东西投入精力和热情,以后就不可能完全放弃掉了。

巴布亚人和祖鲁人

  亲爱的主,给我们一个星期的暂停吧,离开在四方燃起的愚昧,让纯净的雪冷却这些过热的头脑,稀释影响我们判断的毒素。让我们喘息一下吧,仁慈的上帝。

拉尔夫·埃利森在蒂沃利

  我已经到了一定年纪,开始明白我们所有人硬要凑在一起是多么奇怪。我们为自己的自治感到骄傲,以至于我们很少意识到我们对自己多么慷慨,对他人又多么吝啬。自由给傻瓜准备的陷阱之一——四周都被孤立包围——是我们自我感觉的良好。我现在意识到,我给自己在生活的盛宴上挑了怎样一身好衣服。

2024-01-17 15:06

文明的野蛮人读者

  文明的欧洲人往往摆脱了他们自己国家的阶级偏见,于是顺便把还没烂熟于心的偏见集中到对所有人都开放的美国上来。但是没人能预见到,所有文明国家都注定沦为一种共同的世界主义,文明古旧分支的不幸衰落将带来全新的机会,让我们摆脱对历史和文化的依赖——这是衰落的一个隐性好处。尽我们所能来解释我们的境况,人类不就是为此而生吗?当中心陷落、大厦将倾,人们就有机会看到一些曾被遮蔽的真相。之后是打下更坚实的新基础,旧的典籍被以新的方式阅读。

一个犹太作家在美国:一次讲座

  一个人的语言是精神性的所在,是这门语言收容你的灵魂。

芝加哥今昔

  但也许,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可以依靠也挺好的。它迫使你转向内心,寻找真正持久的东西。

要考虑的实在太多了

  不思考的好人容易把自己的思想自由拱手交给狡猾的骗子、用花言巧语蒙人的家伙——而这些人最终会表现出“他们的私心”。

2024-01-17 15:04

  不会有人在写了好多年小说后,还意识不到这一点。小说无法与史诗或不朽的诗剧相提并论。但这是我们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它是我们当代的斜顶小屋,一间能够庇护精神的茅草屋。一部小说正是协调了几个真实印象与众多虚假的印象,而后者构成我们所谓的生活的大部分。它告诉我们,每个人都有存在上的多样性,单一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幻觉,而这多种多样的存在具有某种意义、某种关照,亦会有所实现。它许给我们以意义、和谐乃至正义。康拉德所说的是对的:艺术试图在宇宙中,在物质和生活现实中,发现什么是基本、经久、本质的东西。

对托克维尔的反思:芝加哥大学的一次研讨会

  作家不能失去他的天真。必须补充的是,他不能忽视在当今时代生存的环境复杂性。他的单纯将完全沐浴在复杂之中。

2024-01-17 15:03

  我想说,和想象力相比,现代知识能给人类存在提供的描述是非常浅薄的。我们绝不能同意一头扎进现代知识的准则,去限制想象力,而应该继续以个体之姿,做出自由的个人判断。

诺贝尔奖获奖演说

  在这份白日生活的合同版本之下,他们的生活就是一种死亡。但还有另一种生活,源自我们对自己所是的坚持,否定了白日生活之种种,否定它们给我们安排的虚假生活——虽生犹死的生活。它虚假,我们也知道它虚假,所以我们不能停止暗中时断时续的抵抗——这种秘密的零星抵抗源自永恒的直觉。也许人类承受不住太多的现实,但也承受不住太多的不真实和对真理的践踏。

  文学的价值正在于这些间歇闪现的“真实印象”。小说徘徊于对象、行为、表象的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之间。而这另一个世界正是提供“真实印象”的来源,它让我们相信我们这么紧紧抓住的善——在邪恶面前,拒不松手——不是幻觉。

2024-01-17 15:02

  1914年以来,危机已经全方位地统治了我们,生存焦虑已经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大众的骚动不安已经融入我们的灵魂。摆脱这场危机真的会是非常棒的一件事。这意味着文化的恢复或再创造。其中不可或缺的,是个人意义空间的恢复,在这个待修复的空间里,人人都将以自己的方式决定处事,人人都能被好好对待,形成一种智慧、全面、深思熟虑的和睦。在我们心烦意乱,问自己结局到来时会发生什么、我们还能承受多久、为什么要承受的时候,这些文化和意义空间的概念看起来非常天真。但对于艺术和文学来说,没有选择。如果没有意义空间,就没有判断力,没有自由;个体无法为自己决定任何事情。破坏意义空间、破坏个体,就意味着把我们孤立无助地留在公共领域。这时候再说我们对这个世界介入太深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这时候已经没有我们了,只有世界。但显然,人类这种生物的骨子里就是想要抵抗世界的。正是从这种抵抗中我们推断出,真理是人类至关重要的需求。人类有很多途径去认识真理。如果所有这些认识真理的途径不能被我们现在的方式认同,那我们现在的方式怕是更加糟糕。

2024-01-17 15:02

纽约:举世闻名的奇迹

  纽约的繁荣似乎还有赖于一种全国性的匮乏感——许多人认为自己正在不如意的地方无望地沉沦,在没有声色、没有剧场、没有活泼泼的共生感的美国式虚空里,在那些地方,人们无法以世界视角煞有介事地谈论生活。

机器与故事书:技术时代的文学

  相比之下,文学是由单个的个体负责生产,其关心的也是作为个体的人,其阅读者也是各个不同的人。而单个的个体,这个生气勃勃、有感官有头脑的存在单元,能判断、能理解,会快乐、会悲伤,真正地生活,也真正地死亡。

我们对这个世界介入太深

  艺术家显然必须从自己的精神里找到力量,来抵抗我们时代的一大异化力量。这种异化的力量不是来自工厂或“市场的光怪陆离的世界”,而是来自政治。马克思的“未来的理想人类”显然是在俄国过早地出现了。

  我倾向于认为我们这受过教育的脑瓜里的单调理性,是无聊和其他苦难的根源。我们的主流文化过分尊重思想的集体力量,过分尊重制造出这一文明最可见成就的技术发展;它对想象力或个人才能不那么看重。它非常看重行动。它似乎认为艺术家应该成为知识工人,被用于社会系统。

2024-01-13 17:50

隐匿的文化

  努力创造先锋条件,这种说法是一种历史决定论。这意味着人们一直在阅读文化史书籍,然后回过头来得出结论,说要是没这些条件,不可能有这样的创新。但天才永远不受限制,永远是前卫的。脱离传统不是兴之所至或政策后果,而是出于内在的必然。

  就目前而言,作家写作的时候是没有受众的。他必须相信,他的创作将会唤起一群受众,他所创造的新形式将会创造一个新的公众群体,他将用真理的力量让他们浮出水面。

怀疑与生命的深度

  通常,作家是被文学人物吸引而开始写作的。但在这种情况下,最大的吸引力是努力奋斗提升社会阶层,而不是艺术。

论美国:在特拉维夫美国文化中心的评论

  我真不知道艺术若没有了一定程度的安宁或精神上的从容自若还能否存在;没有一定程度的安宁,就既不会有哲学、宗教,也不会有绘画或诗歌。而现代生活的一大特征就是废除这种安宁,因此,我们有失去艺术的危险,同时失去艺术所要求的灵魂的安宁。

2024-01-08 23:12

  现在不是什么黄金时代。现在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我们就只能抱怨了吗?我们作家还有更好的选择。我们要么因为时代太糟糕而闭嘴,要么因为我们有写书的本能、从中获得快乐的才能而继续写下去。这种本能和才能,世道就算再恶,也无法抹杀。与世隔绝的专业主义就是死亡。脱离了这个平凡的世界,小说家就只是个老古董,他会发现自己被放在未来某个沉闷的博物馆的走廊玻璃柜里。

  我们生活在一个技术的时代,这个时代似乎对艺术家怀有无尽敌意。艺术家受到机械化和科层化的威胁,必须为他的生命、为他的自由而战,和所有其他人一起——为正义和平等而战。这并不是在建议小说家立即投身政治领域。而是说,在这个起始阶段,他要开始运用自己长期闲置的才智了。如果他拒绝政治,他必须明白自己在拒绝什么。他必须开始思考,而且不仅仅是思考他一己之利和需要。

2024-01-08 23:11

也许他们会看到更糟糕的事情,但至少是他们亲眼所见。他们不会,也不能允许自己世世代代都抱着未经亲身检验的观点。如果故意视而不见,我们便失去了自称为艺术家的权利;我们就接受了我们自己谴责的东西——狭隘的专业化、专家化、势利眼,以及塑成一种社会等级。

  不幸的是,这种划分社会等级的作派,这种解放、独立、具有创造力的姿态,吸引着那些时时处处做梦的可怜灵魂。他们向往更充实、更自由的生活。于是作家被爱戴,被羡慕。但他能为自己说些什么呢?为什么——他说,就像一个多世纪以来作家们所说的那样——他被排斥于自己所在社会的生活之外,被那些玩世不恭、对艺术家只有轻蔑的统治者所鄙视,为什么他没有真正的受众,就这么被疏远。他梦想着一个“黄金时代”——在那个时代,诗人或画家身上表现出一种时间地点的完美统一,他们真正接受自己的处境,享受着与周围环境的和谐一致。但事实上,没有“黄金时代”也就没有“荒原”。

2024-01-08 23:11

思考者的荒原

  对于我们这些小说家来说,能做的只有思考。我们只有去思考,去更清晰地认识自己的状况,不然就只能继续写写小儿科的东西,失去用武之地;如果没人拿我们当真,我们就会真的变得无关紧要。在这一点上,批评家也难辞其咎。他们同样未能描述出时代的境况。世世代代,文学一直是它自身的源泉、自己的王国,以它自己的传统为基础,接受与世俗世界或浪漫或疏远的分离。这种疏离中虽然也能诞生杰作,但时至今日,却使文学日渐颓靡。

  作家在践行分离主义时,或多或少自觉接受了一种现代文明理论。这个理论认为,现代大众社会可怕而残酷,对人类精神中的任何纯洁都充满敌意,它是“荒原”,是恐怖。艺术家永远无法同它的丑陋、它臃肿的科层化编制、它的偷盗、谎言、战争和残暴行为相调和。这是文学不加批判地赖以生存的一个传统。然而,用自己的眼睛来观看世界,是每一代艺术家和批评家的任务所在。

2024-01-08 23:11

  而未来已不可能使我们震惊,因为我们已经做完了一切可能使自己感到震惊的事情。我们已经如此彻底地揭穿了自我,很难再这么继续下去了。也许我们内心的某种力量会告诉我们自己是什么,既然旧的误解已经被推翻。不可否认,人类通常并不如他上一代人所想。然而问题仍然存在。他总得是什么东西。他是什么?在我看来,现代作家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很糟糕。他们或愤怒、或虚无、或滑稽地告诉我们,我们错得多么离谱,但接下来,他们几乎什么也没有提供。事实是,当现代作家认为他们知道,就像他们认为物理学知道或历史学知道的时候,他们就犯下了罪。小说家的主题是不可知的,以任何形式都不可知。神秘感增加了。它不会变少,即便文学的类型慢慢减少。消失的不过是象征主义、现实主义或感性主义,而人类的神秘性不会消减一分一毫。

我的老弟邦米奇

  自学成才者生性勇敢,会奋起直面思想,我深受这样的人吸引。当然,在高度智识化的、被知识大大改造了的世界,我们都受到思想的干扰,我们也都无一例外地需要自我教育。

2024-01-08 23:10

近日小说巡礼

  人活在这个尘世,他的生命是脆弱的,他的时间是短暂的;尽管如此,他仍拥有许多非凡的能力,并可能获得一种深刻的怀疑智慧。

  无论我们最终决定是在存在主义形而上学、现代心理学、马克思主义还是符号逻辑的基础上探讨个体生命的意义,我们都必须记得,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更多具有个性意识的生命,某些革命正在创造更多这样的生命。否则一切的探讨都不合适,不合理。免费的公共教育赋予文盲劳动者的后代以表达的权力,也由此产生新的理解,这使得他们能谴责自己的文明状况。一种强大普遍、潜藏已久的怨愤精神,正在说出最初的言语,释放或许早就被期待的呼喊:世界是压迫者,存在是荒谬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反对现代文学中无节制的苦情的喜剧精神,便是一种理性精神。

2024-01-02 00:34

  但如果我们回答“是”,我们确实希望生活继续下去,我们很可能会被问到如何继续。何种形式的生活是正当的?这就是道德问题的本质。当一个作家的想象力足以暗示我们,我们可以如何自然地作答——不带什么别扭的论点,而是带着自发的神秘证据,不必再与绝望论争——那么我们就会称这个作家为道德的。

2024-01-02 00:33

在这方面,我们看到了各式各样混乱无序的道德目的。只要小说家处理了善恶、正义与非正义、社会的绝望与希望、形而上学悲观主义与意识形态等概念,他们就没好日子过了,跟那些在认知上卷入这些困境的人差不多。他们只能走同样的路:自由主义的路、自然的路、普罗米修斯式反抗的路、社会主义的路——这个名单几乎无穷无尽。作家会择其一,然后主张自己的真理。因此,他的艺术命运和思想命运差不多是绑定在一起了。它们要么一起胜利,要么一起覆亡。像加缪、托马斯·曼和阿瑟·库斯勒这样差别甚大的小说家,在这方面却是如此相似。他们的艺术和他们的智识立场一样强悍,或一样孱弱。

  正因为如此,如果一门艺术想要强大,便不能建立在意见的基础上。意见可以被接受、被质疑、被驳回。而一件艺术品是不容质疑的,也不能被驳回。

  最后一件事。如下主张应该没有多少人会不同意——我们要么想让生活继续,要么不想。如果我们不想继续,为什么还要写书呢?死亡的愿望是强大而无声的。它注重行为,不需要语言。

2024-01-02 00:33

  对于小说家来说,这是一个相当傲慢的姿态。这种姿态似乎更适合诗人或音乐家,因为小说与生活的交汇是在一个更具人间烟火之处,充满无规律的混乱。为艺术而艺术的小说家信仰纯粹的形式、古典的秩序。这种秩序可遇不可求,而在混乱的情形下抱着这样的信仰,难免会失望。

  我想说,小说的寄托可以用它吸引我们的力量、用它所包含的能量来衡量。一部软绵无力的作品不可能有什么寓意。无聊比下流更糟糕。无聊的书就是邪恶。它可能会假装像金子一样好,像馅饼一样好吃,能多甜有多甜,但如果它平庸无聊,它就是邪恶。

  我们在现代文学中不断感受到的是,作家们并不是没有追求寓意的欲望,而是有一种道德狂热,它不得要领、难以抑制、模糊不清且毫无目的。某些小说家、剧作家的出于善意的兴奋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文学现象。相比政治领袖或社会规划者,他们语焉不详的地方在于,究竟要对什么表现出善意,又将如何地善意或充满建设性。

2024-01-02 00:32

作家成为说教家

  就算他是个公开的非道德主义者,就算他自命为叛逆艺术家、反抗者、憎恨生活的人或是社会的死敌,对真理的渴望还是会驱使着他。澄清、深化、阐明都是道德目标,即便读者觉得他的手法杂乱无章,甚至让人讨厌。

  在小说的历史上,有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作家不用做别的,只消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就行。经验本身就让我们高兴;对经验的描述是自证其明。但这么简单的东西今天是绝对无法接受了。自我,即事情发生的对象,也许正是挑剔难搞的现代意识所无法接受的。

  乔伊斯说,艺术家应该和他的作品没有明显的联系。他应该是耐心等待时机,在一边削剪着爪牙,完全无视他的造物的感情。对于乔伊斯来说,这样的审美客观性是必须的,在《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中,他明确拒绝了任何在艺术中激起欲望或需要行动的东西。在他看来,一件艺术作品应该唤起的感觉是静止的、超越欲望的,是十分纯粹的感觉,不能参与判断和思考。

2024-01-02 00:32

  当里面完整出现了与作者立场完全相左的论点时,它就变成了艺术。没有这一点,思想小说就只是自我放纵,说教就只是一味磨斧头而已。对立两方须能自由地相互对峙,且双方都须有充分热烈的表达。正因此我才说,作家的个人立场和他想要肯定的东西并不重要。他也许会肯定我们一致赞同的原则,却写出非常糟糕的小说。

  小说要想复兴和繁荣,就需要对人类有新的认识。这些新的想法无法独立存在。如果只是空口主张,那无非是显示了作家的一腔好意。因此,这些新的想法得被发现,而非凭空臆造。我们必须见到有血有肉的思想。如果许多作家感觉不到这些未被承认的品质确实存在,那也没必要继续写小说了。这些品质仍然存在着,且要求获得释放,要求得到表现。

在电影院

  平凡人的平凡并不是被简单地强加于身的。他们自己也促成了这种平凡。

  讲求实际的人常常被精神事业的理想所陶醉,被其目标远大的宣言冲昏头脑,以至于他们行事几乎不切现实。

2024-01-02 00:31

  小说家有哪些关于秩序的想法,他从哪里生出这些想法,而这些想法又将如何有助于艺术?我前面谈到过劳伦斯的看法,即我们必须从废墟中为自己重建一种生活——这生活无论是单独的、成对的,还是成群的,都可以。在他看来,遭遇海难、孤独无援都不全然是坏事。它们也是一种解放,我们若能全力运用我们的自由,就能与自然和其他人建立真正的关系。但是我们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标呢?劳伦斯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给出一种答案:展示俩人独处于荒废之中。我有时觉得《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是双人版的《鲁滨逊漂流记》,只是它关注的不是生存技术的巧妙,而是人类在性方面的谋略。它和《鲁滨逊漂流记》一样,是一部处处充满寓意的小说。康妮和梅勒斯像鲁滨逊一样汲汲于此,全篇里的说教和鲁滨逊那本一样多。不同之处在于,劳伦斯倾尽全力,集中在这本书的写作上。为此,他塑造了自己的人生,他的人生成了他思想的试验场。因为,推举一种自己都没有尝试过的生活道路,又有什么意义呢?

2024-01-02 00:31

  事实上,《尤利西斯》《追寻逝去的时光》《魔山》《美国人的造就》的情节发展都无甚吸引力。它们让我们感兴趣的是一个场景、一段对话、一份情绪、一种洞察,是语言、人物,是其中设计的揭示,但这些都不是叙事。《尤利西斯》避免与惯常故事有任何相似。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本关于文学的书。它为我们展现了英语散文风格的历程,也展现了小说的历程。它是一座博物馆,收藏了文学所有古老精巧的盔甲、戟、弩和火炮。它用一种顽皮的讽刺来展示这些收藏,戏仿而又超越了它们。这些都是曾让我们深深着迷的东西。旧式的崇高,旧式的躲闪,旧式的武器,现在全都无用了;曾经英勇传奇的金盔铁甲,曾经浪漫的恋人相拥,都因为拙劣的利用而受到贬损,都已经过时。

  我们当代的地方社会已经被世界所淹没。大城市吞噬了它们,现在宇宙直接把自己强加于我们;星空直降我们的城市。所以现在我们要直面宇宙本身,没有了小社群的种种舒适,没有了形而上学的确定性,没有了区分好人坏人的能力,我们被可疑的现实包围,发现面目模糊的自我。

2024-01-02 00:31

我们向何处去?小说的未来

  有时候,叙事艺术本身似乎的确已经消亡。我们在索福克勒斯或莎士比亚的戏剧里,在塞万提斯、菲尔丁和巴尔扎克的作品里所熟悉的那个人、那个角色,已经从我们身边消失。那个具有一以贯之的个性,同他的野心、激情、灵魂、命运都浑然一体的和谐人物不见了。相反,我们在现代文学里看到的是一个胡乱分散、草率粗劣、混杂一气、破碎不成形的造物,他的轮廓无处不在,他的存在浸润于心灵里,一如他的组织浸透在血液里,不能被列入任何时间安排。他是一个立体主义的、柏格森主义的、不确定的、无休止的、终有一死的凡人,他像手风琴般一张一合,发出奇怪的音乐。而让本世纪艺术家们感到震惊、也最觉得有趣的部分,是今天我们仍信奉的对自我的描述,还是那些过去传统里提到的和谐、不含糊的老特征。我们执意不去看本能和精神奇特交织成的那团混乱,而是盯住我们选择称之为“人格”的东西——一个衣冠楚楚、体面、勇敢、英俊的人,或者,这个人可能没那么英俊却强壮,没那么强壮但大方,就算没那么大方但总有些靠谱的地方。事情就是这样。

2024-01-02 00:31

  人口的巨大增长似乎让个人渺小得不行。现代物理学和天文学也起了这种作用。但我们可能处于虚假的伟大和虚假的渺小之间。至少我们可以停止对自己的误解,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人。我们暂时地被奇迹浸透,感觉晕眩。

犹太人说故事

  艺术出现了,然后理论才去思考它;这是艺术与理论之间关系的一般规律。

2024-01-02 00:30

  福楼拜、亨利·詹姆斯、弗吉尼亚·伍尔夫和詹姆斯·乔伊斯等小说家如此坚持审美目的,有时甚至到了专横的程度。这会大大制约人物的处境。我们固然收获了大量诗一样的语言和真知灼见,但多数情况下,作家看上去像是被剥夺了其他一切能力,只会观看和绝望。不过,在现实中,他是拥有非常大力量的。有没有可能,西部片、惊悚片、电影、肥皂剧和真情告白会篡夺这力量,并永久取代它呢?除非人性有无限的延展力,能随意塑造,没有古老的面包和肉也能过活,否则是不可能的。

  至于小说家,他必须谦虚谨慎,小心行事。他不应该纯粹从文学的角度去谴责一般的恶。世界不欠他什么,他也没有理由为了小说而对世界火冒三丈。他不该指望生活为了他,就不分崩离析,就成全他的雄心。如果他一定要这么做,就让他像福楼拜一样,“憎恶庸常的生活”。但他不该再为琐事而绝望。他从浪漫主义继承来的一大遗产,便是对平庸和丑陋的敏感,现代小说的不少细微变化——歪斜的牙齿,脏污的内衣,生了痈疮的职员——都源出于此。这里就产生了一种流于俗套的不应有的不幸,一种对生存的怨恨,而这不过是种时尚罢了。

2024-01-02 00:29

隐藏的珍宝

  作家的艺术似乎是在为生存的无望和卑贱寻求一种补偿。作家用一种神秘的方法,把自己同日常生活中几近湮没的感情和理想观念联系起来。有些自然主义的小说家,把所欲求的一切都押在日常生活上,以保持与周围世界的联系。他们中的不少人,充其量不过是把自己变成了记录工具,还有更糟糕的,是去奉承人们。恶心极了。但大多数现代小说家都遵循了福楼拜的准则——审美准则。

  我不断提及福楼拜,是因为诺曼底的永维尔和伊利诺伊盖尔斯堡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因为福楼拜认为,作家必须通过意象和风格,提供外在世界所缺乏的那些人性品质。而且,因为我们都接受过他的方法的训练,我们就像莫林那位孤独女子一样,她的敏感是她封了十层的珍藏。

  对人性素材的失望已经成为当代小说的一部分。人们认为社会不能给小说家提供“合适的”主题和人物了。因此,小说中顶顶要紧的人性就是作家自己的人性。他的支配力,他的精湛技艺,他的诗性力量,他对命运的解读都是这本书的核心。这就要求读者把自己的同情感赋予作家,而非人物,这让读者某种程度上也成了小说家。

2024-01-01 00:36

  一种生物越是奥妙,它的敌人也会越难以捉摸。那些最微妙的敌人就是让你倒向他们立场的人。

  作家问自己:“为什么我接下来要写这些?”尽管所有的理论都给出相反的结论,但还是有可能回答:“因为这是必要的。”一本书,任何一本书,都很容易成为多余。但表达爱——难道这也是多余的吗?这部分我们已经拥有太多了吗?没有。它仍然是稀有的、动人的,它依然是抵抗混乱的有力武器。

2024-01-01 00:36

  巨大的恐惧,渺小的灵魂;人可能是神圣高尚的,但同样是卑劣且肮脏的;在应该敞开心扉的时刻,恐惧却让人的心灵紧闭。如果人天生就是如此不幸低劣,那我们在这里做的无非只是忠诚记录罢了。但如果人是按上帝的形象造的,人的地位只比天使低一点,他并非全能,故事就不完全一样了。作家整体写的就是这第二种假设,即人是比天使要低一等的生物。我不知道此处用“夸大”这个词是否准确,但我们必定会同意它所象征的一切。为什么不幸的人类需要权力,并且需要通过想象的荣耀来抬高自己呢?如果这就是权力所象征的,那因为这种无力而受苦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按照另一个更崇高的假设,他至少应该有足够的力量去抵御羞辱,完成自己的生活。他的痛苦、无力和劳役也因此才获得意义。这就是作家可以用来为权力正名的地方。它应该能反映人类的伟大。如果没有其他的力量做到这一点,那想象的力量就会担负起这个责任。

2024-01-01 00:36

现在,难道我们不正是美国人最喜爱的靠个人力量成功的人吗?其中一些人,确实如此。对于这种特殊的、自我选定的、称呼自己是小说家的人,他们并没有遇到可见的阻碍,那么我们可以说,这个被涂油的人是被他的想象所操控了;他说出了想象在他脑海中唤起的形象,而他也带着某种程度的自负认为自己写下的东西应该被人读到、也会被人读到。这种自负的根源——如果这称得上自负的话——也是非常让人生气的。事实上,任何明智而理性的人都会认为整个过程令人困惑。当时,因为这个过程是在个体身上发生,也没有伤害任何人,所以他们不会提出反对。只要权力的利益不受到影响,他们就会一直闭嘴。

  如果作家确实和权力没有干系的话,那么他和主流世界的疏离不仅是因为他缺乏一定的尊严,同时也因为他被内心的那种自我认可驱使,要去过一种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的生活

  在现代,作家的情感和思想已经和主流方向背道而驰。如果他们追随集体——大众——它们会变得属于大众,而不是属于作家自己。

2024-01-01 00:35

  而且他们严厉裁决的时候带着那种该死的真诚!归根结底,他们禁止的是什么呢?是最好的部分,是花朵而已。但如果一个人身为作家,他会意识到这一点。他不像医生那样拿到医师执照,也不像律师那样通过司法考试;他也不像工具模具制造者那样当过学徒,也不像砖瓦匠那样加入一个工会。小说是由一个认为自己是小说家的人写出来的。除非他这么设想自己的身份,否则他根本做不到这一点。绝无可能。他必须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遭遇这个世界。他生活在大脑中的一团薄纱里,他状态好的时候,那团薄纱似乎飘浮在大脑里,而他状态不好的时候,那团薄纱就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很难准确描述这团薄纱来自何处,它的构造又是什么,但这是作家自主性的证明。他召唤出自己,为自己敷上香膏。并不是先知选中了他。他也没有超自然的神力或社会资源可以辅助自己。

2024-01-01 00:35

小说家一开始要面对的是混乱、不和谐,然后通过想象力的未知的过程,抵达秩序。至少,他抵达的秩序并非理性所设想的那种。我认为,评论家必须注意这一点。艺术是艺术家的语言,其规则不同于科学或哲学使用的语言。没有人知道想象的力量来自何处,或它需要处理多少混乱的部分。人们现在会说,想象已经抵达了自己的极限。人们现在认为,这种混乱如此普遍、深刻和痛苦,以至于爱、美和秩序都无法存在。也因此,评论家会断言,小说已死。这些人根本不知道想象力为何物,想象的力量可以有多大。我希望自己能够相信他们和善的客观。但我做不到。我应该完全无视他们,但这也很困难,他们是手握权力的一群人。也许不是真实的力量,而是某种权利。他们真让人头疼。

2024-01-01 00:35

  在小说写作过程中,真正的专注来自托尔斯泰。他的方法是一种刻意的缓慢和简单,而这种深思熟虑的缓慢则让我们的混乱获得了一种秩序和统一感。我们从混乱过渡到专注(某种程度上的)时,都会体验到一种近乎胜利的快感。不可撼动的混乱让艺术作品获得一种力量,而小说家比其他任何形式的艺术家都要更加深刻地处理这种混乱。很多事件降临在我们身上,它们索要我们的时间和判断;细节的一波波碎片不停地冲刷我们,带着将所有秩序和均衡都冲走的危险。小说家开始写作的时候,都会面临一种深刻的混乱和困难。有时候,正如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他孤注一掷,完全沉溺于那种混乱中。我并不是说,小说家知道秩序是什么样子;但他依赖自己的想象力,试图通达那种富有秩序的地带。在一件艺术作品中,想象力是秩序唯一的源泉。一些评论家认为,如果你想让作品在最后获得秩序,一开始你就必须拥有秩序感。并非如此。

2024-01-01 00:35

  当然,这种夸大是出于戏剧性的需要,艺术上的简化亦是如此。如果一个英雄无足轻重,他的命运也不会有人问津。如果个体的生命不值一提,那死亡也不会激起我们的任何敬畏之心。因此,为了捍卫那些戏剧性的元素,作家经常会坚持为现实赋予一种绝对的价值。

  作家必须找到一种持久的设定,即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重要的。他要做的就是通过这些持久的机制,让人们在面对种种干扰和遮蔽时,还能有时哀恸,有时欢乐。

小说家的干扰

  爱欲能够挺过分析的过程,而想象也能经得住批评。在这两种情况下,一种迫切而绝对的需求诞生了,也将去完全终结所有的问题。“你感觉一定要写作吗?那么,为了上帝的爱,去做吧。”那种需求说道。如果它能主张自身的话。

2024-01-01 00:34

作家和观众

  艾克曼记录过歌德的一句表态,除非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被一百万人读到,否则一位作家就不该拿起自己的笔。除了那些最吹毛求疵的家伙,大概没人会反驳这句话。很自然,一个小说家当然希望自己的作品被人读到。不过,如果他不是一个著名作家的话,他可能并不会满意于拥有那一百万读者。他不想被他们制约,而是要告诉他们应当如何。他希望他们和他还有他笔下的人物有一样的想法。当一个小说人物受伤,读者也应该能体验到疼痛的感觉;当一个人物起誓,读者应该能体会到那种责任下的约束。当吉姆爷跳下船时,读者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个人已经丧失廉耻之心。因为丢失了荣誉感,他不能接受最戏剧性的一刻。因此,作者的意图是要读者领会每种行为背后的分量。作者无法确信自己的一百万读者是否都和自己有一样的观点和立场。因此他试图去定义读者。他假定什么是人人都应该能理解、认同的,他创造出一种新的人性,既有幻想的部分又有现实的部分——两部分的比例视作家的乐观程度而定。

2024-01-01 00:34

  要具备这种品质,一个人必须要抵抗外部的重压,必须能从纷繁的现象、外表、事实和细节喧哗而密集的部分,完成自己的合成过程。从细节的烦扰或濒临瓦解的局面中,一个作家试图拯救那些重要的东西。即便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他仍用自己的声音发出了对价值的宣判,实际上他说的是:“一个人仍然有可能想成为怎样的人。”

  在我们的社会中,人——人自身——被理想化,得到公开的崇尚,个体却只能藏在地下,只能靠把自己变成看不见的人才能拯救自己的欲望、思想和灵魂。他必须回到自身,学会自我解释,并且抵御那些企图吞噬他的人性的东西。

本·赫克特的1001个下午

  那些让我们困惑或者压抑的东西应该转化成别的东西,今天的锁链可能就是明日的桂冠。

2024-01-01 00:33

  海明威迫切地想将他的观点加诸我们身上,来创造一个男人的形象,来定义洗礼和圣餐的方式。他同时以作家和公共人物这两个身份写作。他想变成一个要人、一个模范个体的想法,在我看来是非常自然的,因为他真的如此孤独、自我关注、如此努力。当他幻想胜利时,那就是一次全面的胜利:一场伟大的战役,一个重要的事件。每个人都想成为正常的人,这绝不是什么卑微不起眼的欲望。但是现在,海明威似乎觉得自己正在获胜,而他自己的个性——他的写作中永远重要的戏剧元素——成了《老人与海》的某种道德背景。他似乎想为自然本身发声。如果自然或者海明威是同一的,它们中总有一个会大获全胜。

地下的人:谈拉尔夫·埃利森

  面对我们极度复杂、艰难的美国经验,很少有人愿意让自己承担道德和智识上的责任。其结果是,成熟成了一种奢侈品。

2024-01-01 00:31

犹太人区的笑声——评肖洛姆·阿莱汉姆

  犹太区的犹太人会发现自己和一个巨大的笑话牵缠在一起。他们是被拣选的神圣选民,结果他们却像耗子一样活着。历史只是降临到他们身上的某种东西,他们并没有创造历史。是民族国家创造了历史,而他们,犹太人,则忍受历史。

海明威和人的形象

  毫无疑问,海明威的神奇魅力和他的成功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的自我专注。一意孤行、无比孤独的自我,在战场上受过伤,极端目中无人,又顽固又勇敢,这样的自我要经历艰难的抗争,完成一种幸存的艺术,其实并不算多罕见——但这通常是内在的抗争,但海明威则令人振奋地将它外在化了。

  歌德曾经说过,任何在积累知识的同时却不让自身思考如何利用这种知识的人,都将毒害自己的生活。如果一个人只是耽溺于思考,一定会感受到自身的无力,这也是无论海明威自己,还是他笔下的那些男主人公极端迫切渴望行动的原因。他们在抵抗那种无处不在的思考所导致的消极和无力感。

2024-01-01 00:30

世俗之人,世俗时代

  现在,这就是现代小说家必须探讨的问题,当下的历史时刻和任何一种过去一样令人恐惧、一样令人惊奇。我们应该拒绝那种退化的末日历史终结论,就如同一个人要拒绝自身的愚蠢。作家们都有一种保守的倾向——就这个词的字面意思而言,他们对未来充满敌意。未来也许会破坏或漠视他们的前提、他们的信仰、他们的假定、他们从过去获得的一切。对渺小、无趣和无价值的憎恶是合乎情理的,但这种保守的立场也是这种厌恶的成因之一。

  我单纯地相信感觉。相信生命力。当感觉变得虚伪时,那些伟大的理想也将软弱无力。只有感觉能让我们抵达更高现实的概念。

  几百年来,我们对人类形象一直有种偶像崇拜,这种崇拜更多以国家而非个人的形式出现。因此,当我们思考自身对“人类”的厌恶时,我们厌恶的正是那种形象。人类被迫要过一种隐秘的生活,而作家正是要深入那种生活,去发现。他必须要带来价值,重建均衡:他同样也要能带给我们快乐。如果他不去行动,他将永远会是贫乏之人。

2023-12-30 23:49

伊利诺伊之旅

  连绵不断的大草原徐徐起伏,有时会让你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成,又或者某种伟大的力量正在释放,某种力量,一如米开朗基罗的奴隶雕像从石堆里露出半个身子。或许,擅长构筑土墩的印第安人相信人的死而复生会与某种类似神力的释放同时发生,所以他们在建造墓茔时也模仿了消逝的冰川积下的低矮冰碛。然而,他们到今天也未能复活,仍掩埋在泥土中。他们留下了自己的尸骸、燧石、壶罐、地名和部落名,此外就没留下什么,除了白人后继者的意识里一个并不清晰的污点。

  当你凝神追忆这些昔日的印第安人时,他们在今时今日的辉煌之前,犹如玩偶。他们被玉米掩埋,被石油淹没,被富兰克林县的煤埋没,被火车碾过,化作在牲畜围栏附近徘徊的幽灵。全州都有为他们而建的纪念碑,但这些不过是为今日的荣耀添彩的历史点缀而已……

  那些正在兴起的城镇里没有多少历史情结。繁荣铲除了过去,或者傲慢地任由过去的残迹蒙尘、消失,或被重新打磨抛光——就像斯普利菲尔德的林肯故居令人感伤的命运。

2023-12-30 23:48

西班牙来信

  火车已经开始攀升,进入愈加浓厚的暗夜;田野就铺展在我们下方那遥远的陡峭的绿色峡谷里。

  忧郁,但似乎在抵抗着这种无聊单调,就好像目前已经做好屈服的准备,但也仅仅到此为止——一种“西班牙式”尊严。

  火车像一阵烟似的驶下坡,薄薄的牧场自山脊两侧延展开来,看起来就像遭遇了干旱,焦枯、寸草不生,只有一些低矮的残株。

  一个人必须紧紧黏附着自己的阶级,堕落到更低等的阶级是无法衡量的——这种不幸是一个古老的事实,很牢固,无法追忆,人人都能理解。

  在一个价值和权力变成同义词的世界里的对价值的主张——在那个世界,权力已经被赋予那个过去几乎没有意义的毫无特色的大众社会,而机器、财富和组织颠覆了古老的尊严,带着轻蔑和不满取代了它。

  他认出我是一个美国人、地球崭新的主人之一,一个新的罗马人,周身洋溢着机器和美元带来的骄傲,偶然经过这个车站枢纽——而他注定留在这里,直到死去。但至少,他带着妥帖的“尊严”面对我,就像“邦比拉”那个苦涩的风琴师。

2023-12-30 23:48

序言:从芝加哥启程

  而在忧郁、沉重、轰鸣、低俗的芝加哥,什么选择是最不切实际的呢?为什么——要成为美的代表,人类灵魂的解释者,一个充满创造力、趣味、个人自由、慷慨和爱的英雄。即便是现在,我也不能说要成为这样一种幻想家不是好事。

  这座城市自身正在做殊死的挣扎,它甚至都不会带着进攻性的敌意,说“要么按照我的方式生活,要么去死”。一点都没有,它只是对你的那种游戏毫无兴趣。

  我看到自己,还有其他很多人都会犯下的错误,就是试图在不管哪种文化的角落里寻求庇护,在那里我可以享受天马行空的思想,并让自己在面对艺术的象征律令时更加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