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贝娄

2024-01-17 15:38
2024-02-25 21:34
对话、情节构思时使用
总条目 55 最近时间 ↑

2024-02-25 21:34

  我再也没有神游过那令人窒息的坟墓,也不再害怕那永恒无尽的厌烦。相反,我常常感到异乎寻常的轻松和敏捷,就像骑着一辆失去重量的自行车,穿过空蒙渺溟的星空。偶尔我也用使人兴奋的客观性看待自己,把自己视为物理世界中无数物质中的一件。有朝一日这件物体便会停止运动;随着肉体的腐朽,灵魂也会自行离去。

  在过去,这些自我都披着各自的外衣,披着与各自的身份相称的外衣,不是高贵的外衣便是卑贱的外衣;每个自我都有各自的风度,各自的相貌,各自合身的护套。而现在呢?连护套也没有了,变成了赤裸裸的自我。只是赤裸裸的自我伴随着赤裸裸的自我,难以忍受地燃烧着并制造惊恐。在客观性起作用的一瞬间,我看到了这一点。我感到迷茫。

  洪堡教导我说,高超的意识“天真无邪,意识不到本身的邪恶”。当你企图完全生活在高超的意识之中,由于变得极其理智,那你就只会看到别人身上的丑恶,而从来无视于自身。从这一点出发,洪堡一贯坚持说,在无意识之中,在物质的无理性的核心中,金钱就像血或浸润着脑组织的液体,是一种有生命的物质。

2024-02-23 19:30

  在这个时刻,我几乎可以用法庭上作证时的那种方式,断然声称:我不相信我的第一次生存是从我出生开始的,也不相信洪堡是这样的,也不相信任何人是这样的,如果不是在其他范畴而仅就美学范畴而言,我不能接受我们大多数人对于死亡所持的观点,也不能接受我大半生以来对死亡所持的观点——因而,我不得不否认,像人的灵魂这样一个不平凡的事物能被永远从美学的范畴之内清除出去。不,死者就在我们的周围。他们被我们形而上学的观念拒之于门外。夜里,当我们躺在自己的活动范围内,熟睡在亿万人身旁时,死者就靠近我们了。我们的观点应当是他们的食物。我们是他们的粮田。然而我们却是这般贫瘠,以致让他们挨饿。不要欺骗自己。我们都被死者看守着,看守在这个大地上,那就是我们自由的学校。由于阴暗,由于错误,由于惊人的局限,由于美,也同样由于盲目和邪恶,我们在大地上自由自在。这一切总是伴随着自己的福祉。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我现在只能讲这些。因为我匆匆忙忙,压力很大——都是亟待完成的任务啊!

2024-02-23 19:29

  我厌弃粉饰过的外观的偶像。我虽然跟大家一起受过如何欣赏这种偶像的训练,但对它们的专横我实在感到厌倦。我甚至感到那瑰丽的纱幕也今非昔比,这该死的东西就要破损不堪了,就像一条墨西哥男厕所里的环形毛巾。我思索着集体抽象的威力以及类似的东西。我们比以往更渴望无限的爱情的光辉灿烂,可是越来越多的贫弱的偶像却阻碍着它。一个没有灵魂的、只有范畴的世界等待着生命的回归。洪堡被认为是导致这种复活的工具。这种使命或者职责在他的脸上反映出来。他的脸,是一张充满对于新型美的希望的脸,一张展望未来和揭示美的秘密的脸。

  可是愤慨总是使我充满活力。我后来之所以身价大增,就是我把别人的轻蔑变成了进取的动力。

  当我倒立着的时候,我意识到(我是会意识到的!)这种荒唐的行为后面有一种理论的冲动。当今世界强有力的理论之一就是:为了发挥本人的才能,有必要抓住内心深处(我们知道问题就在这里)的畸形与荒唐;让无意识中所包含的令人屈辱的真理拯救你吧!我不买这种理论的账,但也不能说一点没受它的影响。我有一种干荒唐事的才能。你可不要放弃自己任何一种才能啊!

2024-02-23 19:29

《洪堡的礼物》

2024-02-11 15:10

  也许在人们感到极度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们演奏个性这个乐器就更响亮更猛烈。这种情况我好像常常看到。我记得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不知道是哪本书上这样说,当人们给自己找到了人这个名字以后,他们就花费很多时间来扮演人,他们笑啊、哭啊,逗别人笑啊、哭啊,寻求着机遇,招惹着是非,而以捶胸顿足、痛哭流涕作为自己的乐趣,在人类感情阴郁的、浊浪汹涌的海上漂浮着,扬帆游戏着,啜饮着情欲的分泌液,为他们的命运呼号着。这本书谴责了这种行为,特别是因为它缺乏独创性。这位作家宁愿要严格的理智,憎恨的感情,要求崇高的眼泪,那是经过多次反抗,最后从那公认品格最高的人眼里滴落的眼泪。

2024-02-07 00:30

你得使自己能忍受那灵魂的纠结,残酷的分裂的景象。你得容忍那权威的种种愚蠢,生意买卖中的欺诈行为。

  他们使自己传奇化,他们被想象扩展开来,设法上升到了日常生活普通形式的种种限制之上。关于“日常生活中”的“日常”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有一个天才人物过着“日常生活”,那又怎么样呢?是爱因斯坦对“物质”所做的贡献吗?找出它的能量,发现它的辐射。但是在目前简陋的幻觉水平上,激动不安的人从“日常生活”的沉重压迫下逃了出去,使自己跟其余的同类人分开,跟他们同类人的生活分开,也许是希望从同类人的死亡中(以某种特殊的意义)逃脱出去,好完成较高的行动,好以特殊的区分来帮助想象力,这一来表演做作似乎是必不可少的。这也是狂热的一个标记。文明人使自己做好准备,要作出一个崇高的成就时,狂热一向是他特别喜欢的一种选择。它常常是可以实现理想的最简单的心态。我们大多数人对这都很满意:通过一种狂热来表示对较高目的的忠诚和投入。较高目的并不一定就出现。

2024-02-04 17:48

它自己就是主体,在夜晚活着或淹死;它自己是客体,人们看到它幸存或死去,感觉到在它自身内部一阵阵的力量和麻痹的消失——人类自己的激情同时也是人类的伟大的奇观。一个深刻而奇异的共同参与的事件,不论尊卑高低,从感情夸张的言行和仅仅是喧闹一直深入到灵魂最深处,深入到最微妙的寂静中,那没有发现的知识就在那里。这样一种经验,就赛姆勒先生的判断而言,是可能给有些人的思想和灵魂带来美妙的机遇的,但是一个男人首先必须异乎寻常地聪敏,而且要有异乎寻常的才智和伶俐。他连想都没有想自己能符合他自己提出的标准。由于飞跃的速度,几十年、几个世纪、几个时代,压缩为几个月、几个星期、几天,甚至几句话,因此,要不落后,你就得奔跑,全速奔跑,飘荡,飞越闪烁发光的海浪;你必须能看见人类生活中什么在消失,什么继续保留下来。你无法成为一个老式的正襟危坐的圣人。你必须训练自己。你得使自己坚强得足以不致被当地蜕变的结果所吓倒。接受那种崩溃瓦解的现象,容忍那些发了疯似的街道、淫秽的梦呓、畸形怪异的事物出现在生活中,沉湎于不良嗜好之徒、酒徒、性变态者公开在市中心庆祝他们的绝望。

2024-02-04 17:47

  接受和承认那种认为做多数其他人都做的事就是幸福的观点,那么你就必须做到别人怎么体现你也怎么体现。如果是偏见,也就得具体表现为偏见。如果是愤怒,那也得是愤怒。如果是性,那么也就是性。但是别跟你的时代抵触,只要别同它抵触,那就什么都好。除非你碰巧是一个赛姆勒,而且感到荣誉之地不在这里。不管怎样,凭着遥远,凭着仅仅一点儿痕迹,凭着一个碰巧居住在一间纽约西区的房间里的短期来访的意识所能达到的是不配使一个人获得这种外界的荣誉的。况且,内部那么宽敞,而且能容纳下那么多人,以致你如果住在西九十几街,如果事实上你是在这里,你就是个美国人。因此,这魅力,这热情奔放的魅力,这来自能够把自己表达为二十世纪美国人的一种几乎使人忍受不了的激动是谁都可能具有的。对每个有眼睛能读报或者看电视的人,对每一个分享新闻、危机、权力的集体的心醉神迷的人都一样。对每个人根据他的能被激动的程度而定。可是也许这是一个甚至更为深刻的事情。人类在它自己命运的转折关头往往注视和描述它自己。

2024-02-04 17:44

  生命中遭遇的许多经历和印象,似乎不再在各自特定的空间循序出现,也失去了它们各自可以辨认的某种宗教或美学的重要意义,但是人类忍受着种种毫没来由的屈辱,各式各样的屈辱,一个漫长的生命包含着几个生命的屈辱。事实上,人类的全部经验现在正把每个生命都包纳在它的洪流之中。把历史的所有时代都变作同时存在,强迫那脆弱的人去接受,去记住这一切。而由于数量浩瀚,剥夺了他把心头的意图向别人倾吐的力量。

  我们在世间遇见的事物都依恃于我们在时间和空间里感觉的形式,依恃于我们的思维方式。我们看到在我们面前出现的一切,看到现实,看到一切可见的事物。永恒的存在就在这样的方式下暂时出现。跳出形式的束缚,摆脱种种形象投射的牢笼的禁锢而达到仅与永恒的接触,其唯一的出路是通过自由。

2024-02-04 17:44

《赛姆勒先生的行星》

2024-02-02 01:22

  历史是铁石心肠的历史,而不是博爱的历史,只有软蛋才会这么说。我们对每个人的能力都做过试验,看看哪种能力是强大的、令人钦佩的,结果表明没有一种能力是强大的或者令人钦佩的。只有实用不实用。如果世界上有神,那么神一定是个杀人犯。唯一的真神就是死神。事实就是这样,懦弱的幻想毫无价值。

  胜利是死亡的胜利,不是理性的胜利,也不是理性信仰的胜利。我们自己关于杀人的想象才是决定性的力量,在我们人类的想象中,我们首先是指控上帝谋杀。灾难的根源都在于人的怨气,我不想再有什么怨气了。毁灭比指责上帝更容易,简单得多,干净得多。

2024-02-02 01:22

  他终于发现每个人都有一颗童心,既天真烂漫,但也必然会撒谎。于是,他认定了一些情感上的好东西:真诚、友谊、关怀儿童(美国人有崇拜儿童的习俗)、博爱。我们现在也就知道这么多。但是,他的认识不止于此。他开始接近真实意识的起点。他认为有一个必要的前提,即一个人会超越自己的“特点”,包括所有的情感、努力、品位等,这些特点构成了所谓“我的生命”。我们有理由希望生命不仅是一团松散的粒子,不仅是客观的事实。经历过可以理解的事情,你就会得出结论,只有不可理解的事情才有意义。此时,这对他来说绝不是一个“笼统思想”,它比他在这个灯火辉煌的电报局里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更真实得多。在他的眼里,这一切都异常清楚。为什么?因为他看到了尽头。他看到死亡了吗?但是,他并不认为死亡是不可理解的事情。不,绝非如此。

2024-02-02 01:22

  历史在不断演进,让我们身上有衣服可以穿,脚上有鞋子可以套,嘴里有肉可以嚼,这个进程看似无意而无情,但比任何所谓有情有义的人对我们更有好处。既然这些好处是匿名计划和劳动的产物,那么就有了一个问题:有意的善举(如果善举由业余人士所做)有什么好处呢?特别是为健康起见,我们做善举,或者付出爱心,都需要锻炼,人是感性、热情、善于表达、热衷于关系的动物。人类有着深刻的个体特性,感情和思想错综复杂,体系完整,接近于自动化的程度,几乎可以脱离人类而独立存在。人类已经在练习适应未来的状态了。而我的情感却属于古代。处在农业或畜牧业社会阶段……

2024-01-31 15:48

  有个诗人说愤怒是一种快乐,但这样说对吗?有时候应该说话,有时候就应该闭嘴。伤害被设计得那么亲密,那么有渗透性,几乎完全是量身定制,真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仇恨居然如此充满温情,近乎于爱。刀和伤口都会疼痛。当然,伤害对象是否脆弱才是关键。有些人会号啕大哭,有些人会咬牙默默地忍着。围绕后者,你可以写一部人类内心的历史。

2024-01-31 15:48

  追求幸福,就要为不好的结果做好心理准备。

  在这年头,好心不一定能办成好事,对人家好就会被怀疑是有病,是一种变态的行为,像虐恋。做事高尚一些,就要被怀疑是想骗人。对于所谓高尚的情操,我们只会用陈词滥调来赞扬,而内心深处却是极其抵触的。

  人们的本能是拒绝意象和思想,也许是觉得陌生,所以不信任。人们更愿意相信有形的物品。所以,那些只空想而不实干的人,以及那些什么都不想的人,一切都将照旧不变。

  出租车路过公共图书馆,然后有一段路是高架路,接着有一段路两边长有巨大的榆树,形状像竖琴,再接着有一段路两边的树是白树皮的梧桐。他注意到了梧桐树。在他的生命中,梧桐树占有重要的地位。暮色渐浓,绿色的草地影影绰绰,越来越苍白,眼睛从草地上挪开,就可以看到蓝色的水面。

  真理之所以“真”,是因为它给人类带来了耻辱和悲凉感,否则就是幻觉,而不是真理。

2024-01-31 15:47

  有人说他精神失常了,他也曾经怀疑自己是否还正常。如今,尽管他的举止仍然有些古怪,他却感到很踏实、很快乐,内心很通透,浑身充满了力量。

  纵观他这一辈子,他觉得一塌糊涂,真的是一塌糊涂。都是自找的,他算是完蛋了。但是,他本就差不多一无所有,所以没有什么可伤心的。在发霉发臭的沙发上,他在脑海里往前搜索了好几个世纪,十九世纪、十六世纪、十八世纪,终于在十八世纪找到一句他很喜欢的名言:
先生,悲伤是懒惰的一种表现。

  这次他是这么写的:我的生命,不在于漫长的疾病,而在于漫长的康复。自由布尔乔亚的修正,进步是幻想,希望是毒药。

  他有机会去爱,但他很懒。他有机会熠熠生辉,但他选择了暗淡。他有力量,但很不主动。他有自己的灵魂,却始终不敢面对。

2024-01-31 15:46

《赫索格》

2024-01-31 01:39

  你必须与节奏达成和谐,要是它找你麻烦,你就输了。你斗不过它,它永远持续下去,以至无限。罗米拉尤,真他妈的,我们永远摆脱不了节奏。但愿我逝去的日子不再来纠缠我,让我安宁。坏事总不断浮上脑际,这便是最令人扫兴的节奏。一个人坏的一面老是再现,那是最最折磨人的烦恼。可是,你逃不了永恒的规律。国王说我应当改变,不应该属于忧伤类型的人或者不安分型的人。青草应当是我的表兄弟。嘿,即使死亡自己也不知道迄今有多少人死去,它永远无法查清楚。但是,有些死者逝去,却令我们想念他们,这便是他们不朽之处——活在我们心中。

2024-01-31 01:39

  他告诉我,那时他愿意释放阿蒂,结束与布纳姆之间存在的分歧。这之后他又谈到躯体与大脑的联系:整个问题在于要有一个理想的外貌,因为高尚的自我意识是关键的关键,具有什么样的意识便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换句话说,你的肌肤与灵魂互为表里。同样的道理,一个人实际上就是他自身的艺术家。体肤和面貌是由人的内在精神描绘的,神秘地通过表皮和神经末梢将生机传遍全身。亨德森—桑戈,这就是我如此兴奋的原因。的确,他这时显得异常兴奋,简直得意忘形,飘飘然若云游太空。想象着他遨游的情形使我头昏目眩,我开始明了他理论中的某些涵义,这使我感到很不是滋味。假如是我自己描绘了我的鼻子和前额,粗壮的腰背和手指,那么,十恶不赦的罪过原是咎由自取。我都干了些什么!我这个拙劣的人。哦,哦,哦——,愿死亡的急流将我冲走,把我这一堆过错消融殆尽。

  重复的想象会变得单调刻板,梦想则不同。梦想不仅仅是梦,梦想自有变成现实的途径。

2024-01-30 20:56

  在这里,我也许应当指出,他对狮子,人的心思,心智,想象力,人类的前途,都具有某种预感。因为他说,人的心智是自由的,它可以任意驰骋。他有可能已经丧失清醒的头脑,被自己的种种想法弄糊涂了,因为他不仅仅沉溺于梦幻,而且梦想着行动,是一个有着自己打算的人。我说他丧失了清醒的头脑,不是指他不能作出判断,而是指他被自己的热情和想象带到了想入非非的地步。

2024-01-30 20:56

就以这句名言为例吧:“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这句话有可能被当作人类的希望——总有一天,我们会从愚昧无知的状态中被拯救出来,达到相互理解。同时这也意味着:终有一天我们会醒悟,认识到自己的种种罪愆和过错。而这在我听来像是一个威胁。

  是的,旅行大有益处。世界是一个精神领域,旅程即是心路历程。我心里一直有这种感觉。我们所谓的现实只不过是迂腐的空谈而已。

  是的,一点不假,世界上的客观现实是真真实实的,不容取代更替。物质的世界整个儿在眼前,属于科学的领域。但是还有一个本体的世界,在那儿我们进行着创造,创造,再创造。这样,当我们匆匆入世时,我们以为知道什么是真实的。而且我也可以说是曾向莉莉阐明真理。不错,我更加明白什么是真理,我之所以明白是因为我曾亲身经历——实实在在的经历,随着我自己的形影移动。她的呢?则随着她的形影。啊,这是何等重要的启示!真理向我说话了。向我——亨德森!

2024-01-30 20:55

  上帝赋予给我的直觉能力,还不够我日常需要的一半。假若我不能相信国王,我必须努力理解他。理解他?怎样才能理解他呢?真要命!这比大海捞针还难。这个星球上住着亿万匆匆过世的人,在他们之前不知有过多少亿万,而无数个亿万还将诞生,在他们之中有谁,不,没有一个人,我可能理解。永远不能!你知道吗?我曾多么自信地认为可以理解别人,回想起来会令人痛哭一场。当然你会问,这与人数有什么关系?是的,问得有理。我们已经吃过人多为患的苦头,再多一些人又有何妨。就体积来说,我们处在恒星和原子的正中间,生活在天文概念里,地球比不过太阳,随便指给你一鳞半爪,你都会感到神秘莫测。这个星球上的人数再多,我们也应当接受现实,和睦相处。在世界史上,许多人过世了,许多人正活着,还将出现许多人,稍为玩味,这真是令人振奋而非沮丧的事儿。许多庸人则被人数过多弄得忧心忡忡,他们认为人太多了会把世界挤爆。真是岂有此理!人太多了固然危险,但也有好处,人们会因此变得谦恭起来。我曾经满怀信心,认为能够理解他人。

2024-01-30 20:55

  我想受苦者受苦的程度都是一样的,虽然每个人总想奋发振作。我试过了一切能想到的解脱办法,没用。在一个疯狂的时代,想要避免受疯狂的影响,这本身就是一种疯狂的表现。而追求神志清醒的努力,也会是一种疯狂的行为。

  没有谁真正在生活中占有一席地位。大多数人都认为自己占据了属于他人的正当地盘,到处都是不得其所的人们。

  啊,做人是很可悲的。人会害奇奇怪怪的病,不为别的原因,只因为是人。岁月不知不觉地流逝,转瞬你便成了你曾见过的别的人,周身染上怪七怪八的疾病。人只不过是暴躁脾气、虚荣心理、鲁莽举止,以及所有类似邪恶的表现工具。谁稀罕它?谁需要它?那些邪恶表现占据了人的本来该由心灵主宰的地盘。

  “哈,人生或许认为,它已经把我从它的记录簿上勾销了。亨德森:某某类型的人,与短翅蹼足的海雀、鸭嘴兽以及别的实验品一道,证明了如此这般的原则,于是被撇在一边。但是人生可能会惊讶地发现,说到底我们是人。我是人,尽管相貌与众不同,也是人。很多时候,当人生自认为已经使人就范,却会遭人嘲弄。”

2024-01-30 00:54

《雨王亨德森》

2024-01-24 14:51

  “对于我来说,”塔姆金医生说,“不需要酬金的时候,我的工作效率最高。当我只是出于爱心的时候。没有财务上的报酬。我让自己不受社会的影响。尤其是金钱。我追求的是精神上的补偿。将人们带入此时此地。真正的宇宙。这就是当前的时刻。过去对于我们毫无用处。未来充满焦虑。只有现在是真实的——此时此地。抓住时机。”

  “目的是让整个事物运转起来。真正的灵魂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一个。它受苦,厌倦,它认识到不能爱伪装者的灵魂。因为伪装者就是一个谎言。真实的灵魂热爱真相。当真实的灵魂要求真相的时候,它想要杀死伪装者。爱转变成了恨。于是你变得危险。一个凶手。你必须杀死骗子。”

  是的,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当然,为简单起见,我谈到的是灵魂;它不是一个科学术语,不过它帮助你理解。杀人者杀人时,他想要杀死他身上那个欺诈和蒙骗他的灵魂。谁是他的敌人?他。谁是他的爱人?同样是他。所以,一切自杀都是谋杀,一切谋杀都是自杀。它是唯一且同一的现象。用生物学的角度看,伪装者的灵魂取走真实的灵魂的精力,使它虚弱,好像一个寄生者。它不知不觉、悄无声息地发生在有机体里面。

2024-01-24 14:51

  威廉又一次自忖,为什么总是我和我的生活被讨论,而不是他和他的生活呢?他绝不会允许那样做。然而我是一个白痴。我没有保留。对于我就可以这样做。我交谈。我必须要求交谈。每一个人都想要亲密无间的会话,然而聪明人不透露自己的私密,只有傻瓜才这样做。聪明人亲密地谈论傻瓜,全面地审查他们,给予他们建议。为什么我要允许他们这样做?关于他的年龄的暗示伤害了他。不,你无法承认一切和往常一样好,他认输了。事情确实是会透露出去的。

  自从威廉开始怀疑自己的内心以来,他从自己思维的某个遥远的部位接收到一种暗示,人生的职责,真正的职责——背负他特殊的重担,感到羞愧和无能,品味强压下去的泪水——唯一重要的职责,最高的职责,正在完成中。或许错误的产生,体现的正是他人生的目的和存在的本质。或许他命该在这个尘世上犯错误,并且因为这些错误而遭受痛苦。尽管他把自己提升到高于珀尔斯先生和他父亲的水平,因为后者崇拜金钱,他们仍然被召唤而精力充沛地采取行动,这要胜过吼叫和哭喊,祈求和乞讨,行动散漫,一错再错,时作时辍,被人生的荆棘绊倒,最终沉入水底——那应该是真不走运,还是很好的解脱?

2024-01-24 14:50

《抓住时机》

2024-01-22 02:44

这就是独立的人的一贯做法。生活就是由这些发明家或艺术家们一手虚构的,他们成千上万,每一个人都试图以自己的方式招募别人来为他演配角,支持他保持他的假想世界。伟大的首领和领袖招募的人最多,所以他们有力量。有一个偶像站出来走在众人前面,率领他们,并把他的观点强加于众人,自称比众人有更大的力量,或者是他的声音大如雷鸣,比别人都响亮。而后是一个大虚构,可能就是关于世界本身和自然界的虚构,可居然成了现实世界——有城市、工厂、公共建筑、铁路、军队、水坝、监狱,还有电影院——全都变成了现实。这就是人类的斗争,招募别人来拥护你说的真实和真理。结果甚至连花草和石头上的苔藓也成为某种说法的花草和苔藓。

  也许说到底,选择本身就是吃苦头,因为要获取所选择的事物就需要勇气,因为这非常严酷,而严酷是我们软弱的人们所不能忍受持久的。而且选择的东西也不可能是我们已经取得的东西,因为已经得到的东西没有多大的价值,也不会受到多大重视。

2024-01-22 02:44

不。你是否在乎别人也以同样态度对待你?一点也不。因为没有一个人能毫无暴露和羞耻之感而亮出自己的真面目。当这种心理占据心头,便不在乎自己的真相,必定极力显得比别人都好都强,这真是狂妄自大!同时却又感到自己并不是真正有力量,欺骗别人而又被人欺骗;虽然依赖欺骗,却又一反常态地相信强者的力量。在这整个过程中,任何真情都不让流露,没人知道什么是真的。这就是受到玷污、堕落、邪恶的人类——仅仅是人而已。

  然而人人都在积极进取,既有能力又有大志,你怎能让自己在困境中停滞不前,甘当愚奴、打着哈哈与世无争呢?不,你必须用尽心机成为一个不同的人。外界的生活如此浩瀚,机械器具如此庞大厉害,技术性能如此高超,思想观念如此伟大可怕,你生产的是一个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人,你创造的是一个能够经受住这种逼人气势的人。这样,他得不到公道,也不能给人公道,但是他能生存下去。

2024-01-22 02:43

  人人都想创造一个他能赖以生存的世界,而且他常常看不到他所不能使用的东西。可是现实世界已经存在,要是你创造的不能与之符合,那么即使你觉得自己有高尚的情怀,坚持认为存在着比人们称之为现实更美好的东西,而事实上,所谓美好的东西没有必要试图超过现实,因为我们对现实知之甚少,也许会让人感到非常意外。如果万事如意,人们会感到喜出望外,如果不幸或悲惨,也不会比我们所创造的东西坏多少。

  认为别人的生存能力个个都比你强,那是不对的。不信请看,事情显然并非如此,这只是一种臆想,过分看重人们如何看待你,完全误解了人们喜欢你或不喜欢你的缘由,其实你并非如此,这都是由于观念错误和思想懒惰所造成。惟一的办法是千万不要在乎,不过那样的话,你必须搞清怎样才真正在乎,并且了解自己让人喜欢和让人不喜欢的地方。可是,你以为每个新来的人都会关心注意吗?

2024-01-21 17:15

我让这种想法在我轻松愉快的心情中既作为一种娱乐,同时也是一种异议。而且这种轻松愉快的心情——我本应从“重为轻之本”这句至理名言中得到教益。首先,优雅出自内心的深藏。可是智慧必须扩散,和各方面交织。这也可以指那种淡淡的微笑,它只不过是沉重心情的一点流露而已。或者用演员的小动作以博得笑声来掩饰严肃的内容,也是这么一回事。就连一个笃信宗教的人,有时你也会发现,他是以玩笑的方式跟耶稣沟通的。

  如果说这种情感上的主要联系如死亡之索,最终是不牢固的,但至少现在我感到它是欢快的纽带;如果说这是一种幻觉,它绝不会有这般真实和美妙。我否认这是幻觉,除非任何真切生动的东西都是不真实的。不,我决不承认这一点。

2024-01-21 17:15

  现在我已经不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了,不论是从年龄上讲还是从受人保护的程度上讲,我已被彻底抛弃到这个世界上任凭我打滚了。如果你像有的人想的那样,认为持续过久的亲密、亲昵和相爱,最终会导致虚假和欺骗,那么被这样抛弃到世界上,即使让人有点伤心,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耶稣称自己的母亲为“妇人”,就是这个意思。归根到底,她毕竟跟任何女人都一样。那就是说,在现实生活中,你必须毅然走出那同一爱史中的两三个人的小圈子,经风雨见世面。不过你也可以试着待在里面,看你能待多久。

  于是后来我又有了一些其他的念头。比如,我是否有为表示好意而坠入爱河的危险。为什么?因为爱情这般珍奇罕见,所以要是一个人对人动了爱慕之心,对方就得屈从?是不是对方这会儿没有更重要的事情?我这样想实在显得荒唐可笑,可是当时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搅得我心情激荡,其中包括树梢上嫩叶挣破厚厚的红色叶鞘时发出的卜卜声。我认为,一个女人的事业必定只有爱情,或者,在另一种时候,只有孩子。

2024-01-21 17:15

  至于我,我不认为一切都像注灌进混凝土似的,有些幸福时刻并不是人们的幻影错觉,它们仍会使人忘却经久不散的失望,或多或少地忘却久积的痛楚,孩子、情人、亲友的去世,事业的失败,衰老,口臭,色衰的脸容,苍苍的白发,干瘪的乳房,掉落的牙齿;以及也许是最难以忍受的令人讨厌的僵硬,变得像骨头,简直像一副骷髅,在咽气前吱吱嘎嘎声音最响。可是她不得不根据实际情况打定主意,所以不能指望她按我的感情来行事。她让你知道,很快就知道,你是一个男人,可以夸夸其谈,可是有血肉麻烦的是她,而她甚至还引以为豪,使得她双颊焕发光彩,这是她身上最基本的东西。

  在座座工厂里,几乎所有的窗口都颤抖着灯光,在那摧毁后又复苏的大草原上,顶出积雪的冬草,被寒风吹得东倒西歪,被严寒冻成了冰棒。寒光波涌的湖水,一片蔚蓝。还有那铁轨,稳稳地滑向夜色之中。

2024-01-21 17:15

然而,现在谁会真正指望日常的现实消失,苦役和监狱废除,麦片粥和洗衣店取衣单等等全都一扫而光,坚持要把每时每刻都提升到最最重要的高度,要求每个人在最困难的时候,都能呼吸到星星提供的新鲜空气,彻底拆除所有地窖似的砖瓦房屋,扫尽一切沉闷忧郁和凄苦悲伤,而像先知和神祇一样过活?可是,人人都知道,这种欢庆式的生活只能是昙花一现。因此对此有了分歧。一些人说,只有这种欢庆式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而另一些人则说,只有日常的现实才是真正的生活。我认为没有争论的必要,我要快马加鞭投奔前者。

  我小时候一直把自己的志向定得很高,可是过了一阵子你就会发现,什么是你真正得到的东西,什么是你没有得到的。于是你渐渐变得聪明起来,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得把自私和妒忌放在第一位,你不必去管别人的死活,只要你自己能得到好处就行,你会开始觉得,如果某个跟你亲近的人死了,让你可以无拘无束,那该有多好。于是我认为,要是我死了,有些人也会这么想的。

2024-01-21 17:14

  总之,我突然发现了某种前所未知的匮乏,我逐渐意识到,在一般情况下,一种爱好或者渴求,在明朗化或看准目标之前,总表现为一种厌烦或某种其他的苦恼。至于跟这些书中的许多重大事件和重要人物,我应该看成是怎样的关系呢?啊,首先,我读到了这些事件和人物。因此,即使我生来就不配宣读重大的宣言或掌权当政,或者派人送信到阿维尼翁等等,但我还是读到了这些。所以,在所有已发生的事件中,仍有我的一份。多大的一份呢?我知道,有一些事情我在书本中是无论如何也读不到的,因为书本中是绝不可能有的。这和遥远而永存的死神坐在欢爱的卧室角落里没有多大不同。死神虽在角落里寸步不离,你并不会因此停止欢爱。因而我也不会停止阅读。我坐在那儿读啊读啊,对任何其他事物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毫无兴趣——那就是说,通常只是去偷下一份订单上的书,吃燕麦片,只见到常见的事物,缠结在一起的鞋带、电车票、洗衣店的取衣单,平淡无奇的生活,无以名状的忧郁,不知就理的羁绊。陷身绝望的生活,或者是循规守旧的生活,都意味着用默默的容忍来排除意外的发生。

2024-01-21 17:14

  我很生气,说话的声音也带气,可她没有回答;她也激动得血往上涌,全身紧张。我不仅感觉到,也看到她两眼在深深地打量着我。她本来还偶尔露出一丝微笑,现在脸上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了,她的脸在暮色、园土和果树叶中,看起来很清楚。我开始明白,我遇上了一个不同平常的人,因为这是一张热情、果断、好追根刨底并且近乎乞求的脸。这张脸俊美俏丽,但也坚毅果断,而且还有一种不顾一切的神情,见到这出现在一个少女的身上,既会让你担心,又会使你钦佩,就像看到两只小鸟相斗得冒血时那样。它们似乎全不明白,一点点小伤就很容易使它们死去。当然,这也许是男人的一种天真想法吧。

  一个年轻人可以干各种事,因为他身上有那么多精力不知该怎么办。

  我每次从后门的门缝中朝里张望,便会因想到她而感到一阵揪心,还是那么一股孩子气。甚至在更大更热的星球已经升起,把你消融,支配着你时,那儿时心中的太阳却仍然放射着万丈光芒。今天的星球可能更辉煌,更炫目,可是昔日的太阳依然久久留驻心中。

2024-01-21 17:13

而你又被迫过早地卷入那高深莫测的城市生活目标之中,既没有穿上法衣被送到以利面前,开始在神殿里侍奉,也没有由眼泪汪汪的姐妹们放上马背,送到波哥大去学习希腊文,而是流落在台球房里——这又怎能使你飞黄腾达?还能得到什么幸福和解除困苦的良药来替代短笛、羊群和音乐般的、吮乳的童真?怎么有可能跟一位戴着眼镜、脸色苍白的教师哪怕只是一起散个步,或者学学小提琴呢?朋友、伙伴、哥们和弟兄都没有概要、摘录,或者速记之类的东西来告诉你这样会走向何方。鲁滨逊在茫茫的苍穹之下,只身和大自然相处,仅仅对付那几个动物,日子尚且过得够麻烦的,何况我是处在一群做出成绩要困难得多、勉强得多的人之中,而且我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2024-01-21 17:13

  一个人成年以后,每逢对生活感到厌腻,通常就会听凭自己暴露出种种恶习和缺点,令人讨厌,可是在这之前,都有或理应有一段天真自然、优美如画、不知不觉而过的时光,就像一幅西西里岛上牧羊人谈情说爱的田园画,也像伊里克斯山中能用石块赶走的狮子和从缠结中散开钻入岩缝的金蛇。我说的是早年的生活情景;因为每个人都一样,开始是伊甸园,然后经历尘世的种种束缚、痛苦和扭曲,最后死亡,进入冥冥之中,据说从那儿可以盼望永远进入新生。可是眼前,有的只是对周围一切的恐惧,阴暗无望的生活、预兆死亡的危迫、恶语中伤的嘴巴和可怕吓人的眼睛,还有那使欢乐茫然不复记忆,对幸福自馁不敢希冀的害怕一切的战战兢兢。没有牧羊人谈情说爱的西西里风情,没有任意涂抹的生活画卷,只有城市中深切的烦恼。

2024-01-21 17:13

  一切于我有影响的人,都对我集合以待,我一出世,他们便来塑造我,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对你们多讲他们,少谈自己。

  我宁愿待在房里和西蒙在一起,不想出去见妈妈。她洗了碟子,把桌布上的食物碎屑抖落后,便仰身躺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普鲁士帽尖形灯泡射出炫目惨白的光线,经过她的头,照在布满被压扁的果子似的疙瘩、气泡和条条刷痕的墙壁上。每遇伤心事,她从不装腔作态,而是悲从心起。她不吵不闹也不哭,似乎只以一种极端痛苦、骇人的神态,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厨房的窗外,直到你走近她的身边,才能看清她那满眶的泪水、绿色加深的眼睛、越发红润的脸颊和缺牙少齿的嘴巴。她把头横靠在椅子的扶手上,从不直靠。她生病时也是如此。她穿着睡衣爬上床,把头发打成辫子,不让它缠结弄乱。她躺在床上对谁都不理不睬,一直要到她觉得能够起床下地为止。我们拿了体温表去也毫无用处,她拒绝量体温;她默默地躺在那儿,静待两种力量斗争的结果,一直不动脑筋,她也不会动脑筋。她对于死亡还是痊愈,自有她某种独特的看法。

2024-01-20 14:13

《奥吉·马奇历险记》

2024-01-19 15:19

但是活人……你需要什么东西吗?有什么你想要的吗?还有成亿的活人需要同一种该死的东西呢。我可不管那是一块三明治或者地铁里的一个座位,还是别的什么。我不完全知道你对此是怎么想的,但我要说,就我自己来说,很难相信我活着有什么必要。我猜你可能不太熟悉天主教的教义问答手册吧。那上面问,‘世界为谁而造?’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答案是,‘为人’。是为每一个人吗?是的,为每一个母亲的儿子。为每一个人。你说怪不怪,竟然成了上帝的宝贝,是为他无上的荣耀而创造的,整个神圣的大地都赐给他。拿亚当来说吧。他以名字唤百兽,百兽皆听从他。我希望也能那样做。现在,那样做是很聪明的。因为人人都在重复着说,‘为人人’,而实际上却意味着‘为自己’。‘这个世界是为我而造,离了我可不行,不只是现在,而且是永远。完全是为了我,永远如此。’是不是这个理呀?”

2024-01-19 15:19

  “现在我相信运气了……还真有运气这种东西,有人走运,有人倒霉。从长远的观点来看,到底谁的境况更好我也搞不清楚。如果总是走运,一切也就显得不真实了。但是,在某些事上,特别是在你有机会作出选择时,它就是一种福气。这并不多见,是不是?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呀,不是常事。这很难接受,但我们不得不接受。我们能选择的事情不多。比方说,我们不能选择出生,而且,除非自杀,我们也无法选择什么时候死去。可是,从生到死,如果能有几次选择机会,也就使你觉得没有完全瞎碰。那会让你感到没有枉活一生。世界是个拥挤的所在,如果不是这样那才该死呢。这是一个拥挤不堪的所在。对于死人来说,地方还是够用的。我听说,甚至死人也是层层叠叠地埋着的。他们的地方之所以够用,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需要了。

2024-01-19 15:19

  利文撒尔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偶尔也犯这方面的错。总的来说,他不是个心地恶毒的人,可某些人就是会激起他这种感情。比方说,他见过科恩一两次。于是大伙儿再提到他的名字时,就说出了一些关于他的难听话。并不是这个科恩得罪过他。可是这些清规戒律都是些什么呀?利文撒尔反思道,无非是对我们自己的天性的一种回答罢了。如果我们活着就有一片爱心的话,是不是一定得叫人说出个“爱”字?显然,不是这样。这并不是说我们不爱,只是每当马达发动不起来时,非得别人帮一把不可。尤其使他感慨万端的是大自然中别的一切都受着约束:树木、狗和蚂蚁,它们都不能长过一定的个头。“而我们,”他想,“我们却海阔天空,遨游四方。”

2024-01-19 15:19

  一艘出海的油轮横穿过渡轮的水道,利文撒尔从后面注视着它,勾画着轮机舱里的情形。真够呛,他想,这样的天气,工人们在轴隧里几乎是一丝不挂,因为那庞然大物在油汽中滚动,引擎在吃力地运转着。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对龙骨附近、水面以下的凸轮的心脏和肋骨造成一种负担。岸上的一幢幢高楼,耸立在巨大的楼群中,在太阳直射的地方呈现出焦土色、烟灰色、寡白色。利文撒尔的心头掠过这样一种念头:照在高楼和水面的光,同一头野兽,比如说狮子,眯缝着的眼睛里露出的黄色颇为相似,这是一种没有人性的东西,它全然不顾任何具有人性的东西,然而却深深根植于每一个人身上,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却构成了人的一部分,对酷热和强光产生反应,这种东西就像酷热和强光一样使人精疲力竭,甚至还要对冰冷的、咸涩的东西,严酷的东西,难以抵挡的一切东西产生反应。

2024-01-19 15:19

《受害者》

2024-01-18 19:20

  “世界就跟你形影不离。它送给你一支枪或一把机械工具,它把你挑选出来干这干那,给你带来关于灾祸和胜利的特大新闻,把你推来搡去,剥夺你的权利,断送你的未来;世界笨拙幼稚,诡计多端,暴虐成性,背信弃义,杀气腾腾,邪恶淫荡,贪赃枉法,漫不经心或天真可笑;不管你做什么,都无法排除它。”

  空气中散发出潮湿的树枝和腐烂的棕色荚果的难闻气息,但却很柔和,一片片草地、一簇簇树丛、蓝色和赤褐色的石头,以及反光的水洼在空气中浮现出来,尽管隐约模糊,但却是激动人心的现实。天黑以后,我往回走,突然下起了温暖的大雨,天好像喘了一口气,再无任何预兆。我跑了起来。

  我坐在摇椅里,感到我的一生已经非常漫长,包含了许多几乎已被忘却的时光,许多零零落落、千篇一律的岁月。近来,我开始感到老之将至。我想我对年龄如此关切,也许就因为我不会高寿。也许在我们身上有一种机制,当我们生命垂危之际,它会赐予我们终生。

2024-01-18 19:09

  需要承受的巨大压力,使我们低估了我们自己。另一方面,文明又教导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于是,就有了这两种准备:一种是生的准备,一种是死的准备。因而,我们重视我们自己,却又羞于重视自己;我们老于世故,不动感情,我们学会了不声不响。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个人偶然审视一下自己,他也只能采取一种十分冷静的态度,仿佛是在察看自己的手指甲,而不是灵魂。他对自己所发现的不完善之处蹙额以对,好像人对着粪土皱眉头一样。因为我们被迫接受种种虐待:在炎炎烈日下排队等待,在喧闹的海滩奔跑,当哨兵、当侦探、当工人,火车爆炸时不能脱身,访问他人时被拒之门外;显得无足轻重,或者去送死。结果便是我们学会了对自己麻木不仁,对一切漠不关心。猎人们知道自己反过来也是猎物时,谁还会去做追猎自己的热心猎手呢?或许还不像猎物那样引人注目,只不过是被赶向鱼梁的鱼群中的一尾鱼。

2024-01-18 19:09

  雾散雨霁。这是一阵狂风刮出的清朗。在刚才想象的泥沼里,死神在混浊的水中张开蜥蜴般的大嘴等待着,现在却现出一条清洁的街道,还有在猛烈摆动的树木。风在乱云中挖开一个洞,几颗星星从中露了出来。

  乱云被撕碎,刮走了,繁星在黑咕隆咚的半圆形天穹里絮语。这是宇宙,正在这狂风呼啸的午夜,出来做它永恒的工作。

2024-01-18 19:08

  在我看来,我的面孔是我的存在的意义的全部体现;它是我祖先的记录,世界的一部分;同时,也是我接受这个世界,拼命依附这个世界的方式;也是我向这个世界表白自己的方式。这一切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我隐藏着某种腐败的东西。也许,那样一种信仰是世界性的。它之所以产生,只因为我们太了解自己了,因此不能接受对自己的赞扬,只能相信别人的批评。

  尽管我们对血肉之躯敬若神明,却容易使自己养成杀戮的习惯。我们或多或少都是那种杀戮的受益者,对受害者难得表现出些许怜悯。这并不是同战争一起来的,战争开始前我们就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战争使它更加明显罢了。我们看到残害生命时并不畏缩;假如受害者是我们,而不是那些被杀的人,那他们同样也不会为我们难过。我不愿想我们是受什么力量的支配,不愿考虑这件事。这可不是件轻松的工作,而且也不太安全。最仁慈的启示就是:我们的感知,我们的想象,都有点儿力不从心。

  在谈话中,我明确表示:一个男人必须适可而止,不能放纵情欲,什么事都想干,什么人都想做,也不能满足一切人的一切要求。

2024-01-18 19:08

  “啊,你一直很走运。我要是你,也会考虑考虑将来的。有许许多多的人,千千万万的人,他们不得不放弃将来这个念头。不会再有什么个人的将来了。正因为如此,当你叫我展望我在军队里的将来——那场悲剧中的将来时,我只能付诸一笑。我对自己的将来不抱任何幻想。对你的也不……”说到临了,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了。

  他还远远无法设想那些精神的火山口。因此,它们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视野里的一些小坑罢了。不过,总有一天它们会临近的。是的,当眼界收缩之日,人人都得面临它们,因为眼界绝对不会不收缩的。

  在吃苦与受辱方面,我还是一名学徒,甚至还没有开始。因而,我无权期望回避它们。许多东西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当然,谁也别想期求例外,那不是人的特权。应当怎样对待痛苦与屈辱,怎样迎接它们?从第二段宣告中可以得到答案:要慈悲为怀,不可居心叵测。

  在那里,我发现面孔,所有的面孔,都有一种别的物体所无法体现的意义。面孔的相似一定意味着性格的相似,也许还有命运的相似。

2024-01-18 19:07

  深沉的人和肤浅的人的形容举止总是不同的;而后者总是外露的,总是要把自己的思想毫不掩饰地付诸外形。

  他竭力兼顾着自愿干和被迫干两方面的事情,竭力把必要和愿望统一起来。一定的妥协总是要的,生活只有在某种妥协之中才显得丰富多彩。

  也许这样一种观点倒是公正的:人生来就弑父杀兄,嗜血成性,淫荡不羁,是一个需要驯服的动物,可是他根本不承认在自己身上会找到这种必须加以克服的劣根性。他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善良的。这种信念,损害了他天生的聪明,其结果是害了自己,也害了朋友。那些朋友是干不出他所向往的事的。

  在这个时代,有谁能够完全幸免呢?背信弃义太多了。所以“龌龊、野蛮、短暂”就像一种媒质,就像空气和水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你的身体,和你结合在一起。

  长期以来,在我的想象中,自然把“挺项”或与那粗壮、古老的生殖机器相联的娇柔,视为女性特征。类比到此为止,因为对于这种二重性,我绝无恶意,反而在承认中发现了乐趣。

2024-01-18 19:06

  这样做正投我所好。因为我和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不管我愿意不愿意,他们是我的同时代人、我的世界、我的社会,我们就像同一情节中的角色,永远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我也明白,正是他们的存在才使我有可能存在。正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如果这个世纪恰像车轮一样转下去,那么,我,也将随之转到车轮底下,化为虚无。于是,我的肉体,我的生命,便留在通向未来的起点上。也许未来的时代是一个罪恶的时代,也许这么估计是错误的。我呼吸时,雾气在窗玻璃上时起时消。也许这样估计是错误的。然而,当我想到那罪恶的时代又将有芸芸众生湮没于尘世时,我不寒而栗了……我们无法知道未来的时代是什么样子,但在各种主要方面,人类的精神是一成不变的;同时可以肯定,善良将不会留下多少痕迹。这样判断整个时代,也许终将被现实证明是错误的。况且,上一世纪的巨人们有自己的利物浦和伦敦,有自己的里尔和汉堡进行竞争,就像我们有自己的芝加哥和底特律一样。也许,我这是钻牛角,连我泪水迷蒙的双眼前的颓垣破壁都被引入歧途,染上了我每天必读的要命的报纸的颜色……啊,我们所追求的世界,永远不是我们所看到的世界;我们所期望的世界,永远不是我们所得到的世界。

2024-01-18 19:06

  可是,她正在把那肾脏形的黑色话筒贴在脸上,满不在乎地朝着我笑,也许她是无意说说,就不该责备她;也许她的脑瓜子就像筹码或白牌一样,光光的什么也没有;也许半是狡诈,半是无知;要么是出于她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一种恶意。

  外面寒风刺骨,太阳在一堆堆乱云中低垂着,阴沉沉的,映红了砖墙和窗户。街道上前一天下的雨已被吹干,呈现出一派冬天的景象。路上到处是小雪楞,坑坑洼洼的。

  不吭声吧,自觉有点不合适;可是一开口,过会儿势必又得设法为自己当前没事干的处境开脱。

2024-01-18 19:05

  我老买新书,不可否认,买得快,读得慢。可是只要它们把我团团围住,就像有一种广阔生活的保证人站在身旁。这种生活比我天天迫不得已过的那种生活宝贵得多,必要得多。如果不可能永远维持这种高尚的生活,哪怕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留点痕迹也行。即便这种生活变得很不牢靠,我还能看得见、摸得着它的标记。现在,既然我有闲暇,我本该投身于我曾经开始了的研究中去,但我却发现自己无法读书。书吸引不住我了。读上两三页,有时甚至两三段,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无可奈何,只有等待,或者晃来晃去。这越来越使人意气消沉。显而易见,我在一天天堕落下去。我在贮存无穷的烦恼、满腔的怨恨。它就像各种酸一样腐蚀着我慷慨善良的天赋。

  我开始注意到,外界越活跃,我的行动便越迟钝。外界的喧嚣与狂乱和我的孤独以正比例增长。

  我经过睡眠的更新(当真是这样时),重新进入醒着的生活。身体上,从赤身裸体到穿上衣服;心灵上,从相对纯洁到污秽不堪。我打开窗户,考察天气;翻开报纸,认识世界。

2024-01-17 15:42

《晃来晃去的人》